「嘿,米克,快看!是破曉莊園的大人們!」
羅布的一聲低呼,將米克從麻木的淤泥挖掘中驚醒。
他隨手抹了一把濺到眼皮上的腥臭爛泥,順著羅布努嘴的方向看去。
濃霧翻滾的河灘盡頭。
一隊身披暗色鐵鱗甲、手持精鋼長矛的戰職者,正排成整齊的楔形隊列,不急不慢地踏水而來。
他們的步點驚人的一致,鐵皮靴踩在泥水裡,伴隨著甲片碰撞發出的細微「咔噠」聲。
就像是一台冰冷沉重的殺戮器械,正碾開迷霧向前推進。
為首之人身形如豹,腰掛一柄鋒利的長劍。
米克認得他。
加斯。
聽說這位大人是莊園主亞修大人最早的隨從之一,更與探索隊隊長蓋爾大人關係匪淺。
如今死在他在長劍下的怪物數都數不清,已是貨真價實的一階巔峰強者。
「那是莊園的巡邏隊,不是收稅的。」
米克低聲回了一句,順手將鐵木鏟插在泥地里。
如果是收稅,隊伍會推著掛秤的板車,手裡拿的是帳本,而不是這種見了血的兵刃。
河灘上,十幾個正在齊腰深的水裡打撈「黃金米」的野民也紛紛停下了手裡的活計。
他們並沒有多麼懼怕,只是三三兩兩地聚攏在岸邊,眼神中透著好奇。
如果是以前在枯藤莊園的地界,見到全副武裝的護衛,他們早就像受驚的耗子一樣鑽進灌木叢了。
但破曉莊園不同。
只要按時交足了那份高昂的稅,這群披甲的武士就絕不會平白無故地抽他們鞭子,甚至前天還幫他們順手宰了一頭遊蕩過來的腐皮蜥蜴。
加斯在一處高聳的紅漆指路牌下站定。
他沒有廢話,直接從懷裡掏出一卷深色的獸皮文卷,「唰」地一聲抖開。
「破曉莊園令!」
加斯的聲音在薪火力量的加持下,如同悶雷般穿透了重重濃霧,
「獸潮將至!三日內,莊園將點燃『薪火道標』。屆時,方圓五十里的迷霧生物都將齊聚莊園城下!」
米克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手腳瞬間冰涼。
薪火道標?
雖然是野民,但在這片黑泥沼混得久了,誰沒聽過這四個字代表著什麼?
那可是黑夜裡最亮的火把!要把方圓幾十里的迷霧怪物全部引來?!
莊園主大人是瘋了嗎?!
人群中瞬間掀起一陣騷動,恐慌猶如實質般在泥沼上蔓延。
甚至有人已經下意識地往後退,盤算著該往哪個方向逃命了。
還沒等恐懼徹底沸騰。
加斯接下來的話卻如同一柄重錘,直接砸碎了河灘上剛剛泛起的恐慌,讓空氣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便是粗重到近乎貪婪的喘息。
「原本庄園是不用管你們這些野民的……但亞修大人開恩,給你們留了一條活路!」
「所有破曉莊園名下的附屬營地,在獸潮期間,均可臨時入駐莊園高牆之內,受薪火庇護!」
「並且,凡一階戰職者、或敢戰之青壯,即刻起可自願報名加入『輔兵營』!」
加斯深吸了一口氣,拋出了那足以讓任何野民發瘋的籌碼:
「守城期間,黃金米管夠,每頓見肉!」
「戰死者,取其親屬一人替補受賞;表現出色者……」
加斯頓了頓,那雙猶如鷹隼般的眼睛冷冷掃過這群渾身泥濘的野民,一字一頓:
「直接納入莊園正式名冊!分發房屋,給予轉職機會,受薪火永世庇護!」
不知道是誰手裡的鐵鏟掉進了泥里,濺起一朵濁花。
名冊!成為戰職者!
在這片吃人的黑泥沼,沒進名冊,就意味著你只是迷霧裡的一串數字。
死了,爛在臭水溝里,連把灰都剩不下。
但只要進了名冊,成了戰職者。
你才是真真正正的「人」。
是莊園主護在碗裡的家犬,是能在高牆內安穩合眼、不用擔心半夜被水鬼叼走骨頭的活口。
這種誘惑,對於整日在生死線上掙扎的野民來說,比世間最猛烈的毒藥還要致命!
「米克……你聽見了嗎?」
羅布的聲音顫得厲害。
他的雙手死死抓著米克的胳膊,指甲幾乎摳進肉里,「咱們在這爛泥里刨食,不就是為了等這麼一天嗎?」
米克沒有立刻接話。
他胸膛劇烈起伏著,目光越過加斯,看向巡邏隊的後方。
幾輛沉重的獨輪木車被推了上來。
隨著厚重的油布被猛地掀開,一捆捆剛打制出來、透著凜冽寒氣與機油味的精鐵矛頭,毫無遮掩地呈現在眾人眼前。
那不是以前他們用的石矛或燒尖的木棍,而是真正的鐵器,能輕易捅穿怪物頭骨的殺人利器!
「想進名冊的,過來領矛頭。」
加斯將手中的長矛往泥地里重重一拄,眼神瞬間變得冷冽如刀:
「但醜話說在前面。」
「領了矛,就是我破曉莊園的戰兵。獸潮來時,敢丟下陣地後退半步者……立斬不饒!」
威脅很是嚴厲。
但,這位亞修大人給的,實在太多了。
米克自嘲地笑了笑,低頭看了看自己指縫裡洗不淨的污泥。
在這黑泥沼待了大半年,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那條爛命居然有了標價。
他想起半年前,在枯藤莊園地界的時候。
為了護住懷裡兩顆剛從地里刨出來的發霉苦皮果,他像條狗一樣被雷恩的獵犬追得滿地爬,大腿上的疤到現在還疼得鑽心。
那時候,沒人管他的死活,也沒人告訴他努力能換來什麼,怎麼才能活得更像個人。
而現在,破曉莊園讓他在這片淺灘上吃飽了飯。
破曉莊園那位年輕的大人,更是直接把機會遞到了他的面前。
沒有假惺惺的憐憫,就是一場最公平的交易。
拿命,換一個階級躍升的未來。
殺出這條血路,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到高牆裡去!
雖然這個價碼,可能要用命去填。
「媽的,反正老子早就是爛命一條了。」
米克用力啐出一口帶沙子的唾沫,眼神一點點變得兇狠且決絕,
與其哪天莫名其妙地變成某頭變異鱷魚的糞便,不如拿這條命,去莊園的高牆上搏一條通天的富貴!
他猛地抬起手臂,用力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
沒有再看身旁的羅布,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人群。
仿佛是要將這半年來「野民」的烙印徹底抹去。
在所有人驚愕與敬畏的目光中。
米克徑直走到那堆散發著寒氣的精鐵矛頭前,一把抓起最上面那枚最沉、最鋒利的那枚,死死地攥在了掌心。
冰冷的金屬質感硌得掌心生疼,卻讓他的脊背前所未有地挺直。
「西岸營地,塔克。」
他迎上加斯銳利的目光,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
「願為莊園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