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斑駁的巷尾深處。
這裡有一棟早已坍塌了大半的廢棄鐘樓。
據說這裡曾是百年前某位異教巫師的刑場,傳聞每到雨夜就有亡靈在鐘樓頂端哀嚎。
於是周圍的貧民和黑幫大多對這裡多是繞道而行,仿佛生怕沾了什麼晦氣一般。
然而誰也不知道的是,這陰森的斷壁殘垣下,卻是一群流浪孤兒的『庇護所』。
原恩推開虛掩的院門。
嶄新的皮靴踩在碎裂的瓦礫上,發出細微卻沉穩的聲響。
這雙新靴子底厚且軟,比她之前那雙露指頭的爛布鞋要好太多,好到讓她覺得腳步有些陌生。
「別動。」
黑暗中,一聲極其細微的弓弦緊繃聲響起。
原恩腳步一頓,停在了原地。
「再動一下,我的箭可不認人。」角落裡的聲音透著警惕與陰冷。
「……頭兒?」
陰影晃動,一個精瘦的少年從房梁後翻了下來。
他手裡攥著一把用獸筋和韌木胡亂纏成的自製小弓,正瞪圓了眼,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原恩。
也不怪他認不出。
往日裡,原恩總是裹著一身散發著霉味的破麻袋,渾身塗滿泥灰。
可今天,她不僅換上了一身乾淨整潔的粗亞麻獵裝。
頭上甚至還嚴嚴實實地裹著一條灰色布巾,外罩兜帽,將那頭扎眼的紅髮遮得嚴嚴實實。
「你發財了?」
亞布湊近了兩步,聞到了衣服上那股皂角的清香,「這衣服……你把哪個貴族老爺給搶了嗎?」
「一時說不清楚。」
原恩沉默了一下,沒有解釋。
她將雙手從大衣下擺抽出來,提起兩個鼓鼓囊囊的包裹晃了晃。
「給大夥帶了點東西,進去再說。」
推開鐘樓內側的暗門。
微弱的火堆旁,七八個瘦骨嶙峋的孩子正縮在雜草堆里取暖。
這群孤兒最大的不過十四五歲,最小的才八九歲。
原恩看著這群孩子,視線在空出的幾個位置上停留了半秒。
曾經這裡更熱鬧些,但下城區的冬天太冷,食物又太少。
再大些的孩子是不可能靠小偷小摸活下去的。
有些人離開了,更多的人……是死在了某個沒人在意的角落。
目光掃過這些熟悉的面孔,原恩的眼神恍惚了一下。
她不可遏制地想起了雷伊大哥。
那個曾經把他們這些野狗般的孤兒聚在一起,教他們偷竊、教他們逃跑,最後卻因為傷口感染,爛死在草蓆上的男人。
「頭兒回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孩子們嘰嘰喳喳地圍攏上來。
「頭兒,這兩天你去哪了?我們還以為你被治安署的灰皮抓了,嚇死我們了!」
「帶什麼好吃的了?天吶,我聞到肉味了!」
「是香腸!是西街那個皮特家的熏蒜肉腸!」
八歲的小提米鼻子最尖。
他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睛卻亮得驚人,直勾勾地盯著原恩手裡的紙包。
作為這裡年紀最小的一個,平時『幹活』的時候他頂多放個風。
但最後得來的殘羹冷炙,大家也總是習慣性地多往他嘴裡塞一口。
「小傢伙,鼻子倒靈。」
原恩揉了揉提米的亂發,將包裹遞了過去。
隨著粗布結被解開,圍攏在四周的孤兒們齊齊發出了一聲「哇」的驚呼,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包裹里不僅有足足兩大串油光發亮的熏蒜肉腸,底下還墊著好幾塊紮實的黑麵包。
這可不是那種摻了鋸齒木屑、砂石和發霉麥麩的劣質貨。
掰開一看,內里雖然仍是粗糙的黑色,但卻透著一股實打實的麥香。
那燻肉香腸更是誘人。
腸衣被油脂撐得飽滿,暗紅色的肉塊夾雜著白花花的脂肪。
光是那股混合著蒜香的煙燻味,就足以讓這群幾個月沒見過葷腥的孩子發狂。
「我的天……頭兒,你發財了?!」
一個大個子流著哈喇子擠了進來,「這得要二三十個銅板了吧?你真搶了上城區的富人了?」
開口的是洛根。
他雖然只有十四歲,骨架卻比成年人還寬大。
若不是那張沒長鬍子的臉還透著些許稚嫩,說他二十歲都有人信。
當然,他的飯量也讓人頭痛,一個人頂三個孤兒都不止。
如果不是原恩這次狠下心把自己「賣」給了亞修,拿到了那枚金幣。
她甚至已經在盤算,今年冬天是不是得狠下心,把洛根打發出去自謀生路了。
看著洛根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原恩心頭又是一陣恍惚。
雷伊大哥死前那張滿是鮮血的臉,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原恩……雖然你不是孤兒,但這群小鬼里,只有你是最令我放心的……大家,就交給你了……」
「記住……貴族,是最不講信用的畜生。離他們遠點……」
「嘿,你廢那麼多話幹什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羅賓的聲音硬生生打斷了原恩的回憶。
他顯然看出了原恩臉上的異樣,抓起一塊黑麵包,直接塞進了洛根還在喋喋不休的嘴裡。
「唔……嗚!」
洛根被噎得直翻白眼,一時也顧不得被罵的委屈,立刻狼吞虎咽地大嚼起來。
這就像是一個開動的信號。
幾個孩子嬉笑著、打鬧著,將香腸和麵包分食殆盡。
煙燻的肉香和大快朵頤的滿足感,讓這間冰冷的鐘樓地窖終於有了點活人的生氣。
「嗝——」
洛根拍著肚皮躺在乾草上,滿足地打著飽嗝。
「真香啊……要是天天能吃上這個,那真是死也值了。」
「你想得美,領主老爺都不敢說天天吃紅香腸。」
「就是,洛根你該減減肥了,瞧你那肚子,再吃兩頓咱們這屋頂都要被你頂塌了。」
嬉笑打鬧聲在屋裡迴蕩,暫時的飽足讓他們忘記了門外終年不散的嚴寒,和那提心弔膽的日子。
但在這一片鬨笑聲中,羅賓卻沒有跟著打鬧。
他極其仔細地將最後一點麵包屑舔乾淨,猶豫了一下,拎著小弓坐到了原恩的身邊。
那雙遠比同齡人銳利的眼睛,死死盯著原恩換上的乾淨麻衣。
「頭兒。」
亞布壓低聲音,聲音有些發澀,
「發生什麼事情了嗎?你這兩天……到底去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