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賓是這群孩子裡最敏銳的一個。
原恩曾經盯著他那雙如狼般機警的眼睛想過。
如果羅賓不是個在爛泥里打滾的小偷,而是生在內城的石磚大宅里,接受正統的教育。
假以時日,他一定能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學者,甚至是一位運籌帷幄的統帥也說不定。
可惜,在這個世界,出身就是洗不掉的烙印。
對他們這些朝不保夕的孤兒而言,「如果」這兩個字,本就是異想天開的奢望。
眼看怎麼也瞞不過去,原恩索性不裝了。
她靠在殘破的石壁上,苦笑了一聲,壓低聲音道:
「這兩天確實發生不少事。」原恩盯著跳動的火苗,「羅賓,我……投靠了一名貴族。」
「貴族?!」
原本縮在牆角偷聽的小提米驚叫出聲,這一嗓子像是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巨石。
圍坐在火堆旁的孤兒們紛紛停下了閒聊,視線齊刷刷地扎了過來。
「貴族?頭兒,你偷了一個貴族嗎?」提米憨頭憨腦地問,「那得多少錢啊?」
洛根則吸了吸鼻子,眼巴巴地看著最後半截香腸:「頭兒,貴族好吃嗎?比這香腸還香嗎?」
「整天就知道吃!」
原恩沒好氣地瞪了洛根一眼,抬手卻賞了提米一個清脆的爆栗,疼得小傢伙捂著腦門直縮脖子。
既然話已挑明,原恩索性不再壓低聲音,她環視一圈,神色變得鄭重。
「我確實投靠了一名貴族大人,他是個……和我們見過的那些老爺不太一樣的人。」
「那位大人很大方,這些麵包和香腸只是個開始。」
「他有些事情需要一雙在街面上跑動的『眼睛』,只要我們把活兒干好,以後不說大富大貴……但像今天這種黑麵包和香腸,保證讓你們天天吃個夠!」
「哦吼!!!」
「真的嘛?!!!」
孩子們聽不懂什麼政治博弈,他們只聽到了「天天有香腸吃」。
歡呼聲瞬間在陰冷的地窖里盪開,一張張瘦削的臉上寫滿了對未來的狂熱與渴望。
唯獨羅賓沒有笑。
他太清楚貴族那副虛偽皮囊下吃人不吐骨頭的德行了。
在一片歡騰中,他憂心忡忡地湊到原恩身邊,聲音壓得極低:
「頭兒……貴族的施捨可不好拿。」
「他們把我們這種人當成草紙,擦完手就會扔進糞坑。而那未大人的『慷慨』,是要我們拿什麼去換呢?」
「那位大人不是那種人。」
原恩搖了搖頭,腦海中浮現出亞修那張冷峻卻清醒的臉。
「羅賓,你不是問我這兩天去哪了嗎?」原恩自嘲一笑,「其實,我是被『野狗幫』的人盯上了,被他們堵在了家門口。」
「野狗幫?!」
這三個字一出,鐘樓里的倒吸冷氣聲響成一片。
幾個年紀小的孤兒甚至嚇得往後縮了縮,眼中除了擔憂,更不可遏制地流露出了深深的怨恨。
在奧利瑞亞的下城區討生活的人,就沒有人不忌憚野狗幫的。
野狗幫開賭場、收保護費,甚至連下城區那幾口乾淨的水井都被他們死死把持著。
凡是這泥潭裡能壓出油水的生意,野狗幫全都要強行摻上一手。
不是沒有人想過反抗。
只是那些反抗的人,第二天總會變成護城河裡殘缺不全的浮屍。
他們這群孤兒平時沒少遭到野狗幫嘍囉的欺辱。
甚至當初雷伊大哥的死,也和野狗幫的逼迫脫不開干係!
「不過,現在已經沒事了。」原恩察覺到了孩子們的戰慄,輕聲安慰道,「那位大人已經幫我解決了麻煩。」
「因為這個,所以我才會心甘情願地投靠他,替他辦事。」
孤兒們聞言,高高懸起的心這才撲通落回了肚子裡。
雖然對野狗幫恨之入骨,但他們這群連一階都沒摸到的螻蟻,也絕不敢真的去和那個龐然大物為敵。
可羅賓聽完,眉頭不但沒有舒展,反而擰得更緊了。
「頭兒,那位大人既然連野狗幫都能隨手滅掉,實力肯定高得嚇人。」
羅賓盯著原恩,
「那他到底打算讓我們這群街邊流浪的廢物……去做些什麼呢?」
「和以前一樣,就在街頭巷尾走動就好。」
原恩神色如常地迎上他的目光,
「不用刻意去打探什麼機密,但如果聽到了什麼奇怪的流言、或者貴族大人物們的閒言碎語,就全都匯攏到我這裡。」
「然後再由我,去回稟那位大人就好。」
「就這?」洛根撓了撓頭,滿臉不可思議,「聽起來沒什麼嘛,這不就和咱們以前在街上閒逛一樣嗎?」
「打聽點破消息就能換麵包和香腸吃?頭兒你沒騙我們吧?」
「對啊對啊,頭兒你這次可真是攬了個好差事啊!」
孤兒們再次大喜過望,懸著的心徹底放了下來。
只有羅賓,那雙銳利的眼睛依然死死地釘在原恩的眼睛上,仿佛要看穿她心底的每一絲隱瞞。
「頭兒。」羅賓咬著牙,「那位貴族……真的沒有給咱們安排其他什麼,要命的活計嗎?」
原恩沒有迴避。
她直視著羅賓的眼睛,坦然且斬釘截鐵地回答:
「沒有,至少現在沒有。」
「如果真的有那種事,我寧願讓大家重新去翻垃圾堆,也不會讓你們參與進來的。」
得到這個承諾,羅賓沉默了,緊繃的肩膀終於垮了下來。
「我不是不相信您,頭兒,只是……」
他嘆了口氣,
「雷伊大哥當初也是這麼想的……他也想給大家找條生路,最後卻成了那塊最微不足道的踏腳石。」
「我知道。」
原恩眼底閃過一抹壓抑的痛楚。
她伸出手,用力揉了揉羅賓的亂發。
「我沒怪你,那筆血債,我也永遠不會忘記……」
鐘樓內一時之間靜了下來。
孤兒們似乎也想起了那位死去的兄長,誰也沒有再開口。
只有角落裡的餘燼偶爾發出「劈啪」的細微聲響。
半晌。
羅賓忽然抬起頭。
那雙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抹異樣的光。
「頭兒,如果你說的那位大人真的想要一些『消息』,我這兒正好有一件事……我想,他可能會非常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