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城區的深巷裡。
前幾日那場暴雨留下的積水早已乾涸，在逼仄的石板縫隙間結成了一層暗褐色的硬泥痂。
原恩壓低帽檐，在那如迷宮般扭曲的窄巷中穿行。
身後，羅賓像只輕盈的狸貓般跟著，而身形寬大的洛根則顯得有些笨拙。
「羅賓，你確定他們是往這邊來了？這消息到底靠不靠譜？」
原恩壓低了聲音，頭頂的灰布兜帽遮住了那頭扎眼的紅髮。
她貼著一處拐角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身後的精瘦少年。
「放心吧，頭兒，我的眼睛什麼時候出過錯？」
羅賓緊跟半步，微微喘了口氣，
「野狗幫那群狗腿子，平時收保護費就像是割草，割完一茬總得等下一茬長出來。」
「可這兩天，他們連根都給刨了！挨家挨戶地刮地皮，下城區這兩天已經有好幾家人被他們活活逼死了。」
他指了指前方的陰影，聲音壓得極低：
「我一時好奇，跟著他們搜刮的動靜，親眼看見有一輛大車進了前面那條死胡同。」
「那裡以前是個廢棄的染坊，高牆圍著，裡面最適合藏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
原恩皺了皺眉，正想再問。
羅賓卻突然腳下一頓，猛地抬起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另一隻手則指向前方。
兩人立刻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腦袋。
跟在最後面的洛根也好奇地想湊上前。
龐大的身軀剛探出半個肩膀，就被眼疾手快的原恩一把死死按著大腦袋，硬生生給塞回了陰影里。
視線越過斷瓦。
前方，是一處被三米多高圍牆死死圍住的大院矗立在爛泥地的盡頭。
高聳的石牆外皮剝落了大半，看起來荒廢已久。
但在那扇緊閉的掉漆木門前，卻像兩尊門神般杵著兩個野狗幫的混混。
只見兩人腰間別著短刀，眼神陰冷地掃視著四周，甚至連偶爾路過的平民都不放過。
就在這時，一個抱著半筐青澀蘋果的乾瘦商販，正低著頭匆匆路過。
這地方本就偏僻，商販大概是走神了，腳步稍微靠近了院牆幾分。
「滾開！沒長眼睛嗎？你往哪兒撞呢？！」
一名混混猛地站直，一腳狠狠踹在商販的膝蓋上。
那商販慘叫一聲，連人帶筐摔在泥水裡，蘋果滾落一地。
他抬起頭，剛想發作。
可一看見兩人手臂上的野狗幫標誌時，臉上的惱怒化作了驚恐。
「大、大爺饒命！小人沒長眼，沒看清路……」
「滾！」另一名混混拔出半截短刀，凶神惡煞地唾了一口，「再敢在這兒轉悠，老子把你的腿卸了！」
商販嚇得雙腿打著擺子，哪裡還顧得上什麼生計。
他連那大半筐散落的蘋果都不要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頭也不回地逃了出去。
「哈哈哈！瞧那慫包的樣兒！」
兩個混混見狀，發出一陣肆無忌憚的鬨笑。
兩人熟練地上前，一人撿起一個還算乾淨的蘋果在衣服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
剩下的半筐，則被他們連踢帶踹地直接搬進了院門內，動作熟練得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事。
原恩在暗處將這一幕盡收眼底，忍不住低罵了一聲。
但隨之而來的，便是深深的凝重。
「這院子防備這麼森嚴，連路人稍微靠近一點都不行，裡面肯定有什麼藏著。」
「羅賓，你腦子活絡，有什麼好的法子沒有？」
不怪原恩依賴羅賓。
這小鬼頭雖然年紀不大，但在這群孤兒里，向來充當著「軍師」的角色。
至於洛根……
原恩瞥了一眼正因肚子響了一聲，而尷尬傻笑的大個子。
動腦子的事，當他不存在就好。
「我想想。」
羅賓盯著那堵高牆，眯起眼睛思索了片刻。
「我記得這裡……以前好像是個廢棄的染布坊。」
「西面有一段圍牆，外頭堆著不少當年廢棄的染缸和石料，踩著那些雜物，應該能翻上去。」
「頭兒，不行我翻進去看看。」
「要是摸不清裡面的底細，就憑一句『野狗幫在囤糧食』回去交差，那位大人空吧是不會輕易相信的……」
他說著就要往外鑽，卻被原恩一把死死按住了肩膀，語氣不容置疑：
「不行，你在外面盯著。」
「頭兒，我比你個子小，身手也輕……」羅賓有些急了。
「我是頭兒，還是你是頭兒？」
原恩隔著兜帽瞪了他一眼，手指毫不客氣地在羅賓腦門上彈了個清脆的爆栗。
「哎喲！」羅賓捂著額頭，疼得一縮脖子。
「拿了那枚金幣的人是我，把命賣給亞修大人的人也是我。這投名狀，必須由我親自去交。」
原恩的聲音很輕，卻透著股野草般堅韌的執拗：
「真要是出了什麼岔子，野狗幫的刀子砍下來，也是我來頂著。」
羅賓撇了撇嘴，嘟囔道：「一個還沒洛根胸口高的頭兒嗎……」
原恩原本已經跨出的腳步猛地僵住。
她緩緩轉過頭。
羅賓正一臉無辜地看著她。
而一旁的洛根似乎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不僅沒察覺到氣氛的危險，反而憨憨地咧開大嘴，展示了一下自己那塊寬厚的胸大肌。
「羅賓，你剛才……說誰個子矮？」
原恩的語氣突然變得極度「溫柔」，大拇指和中指，卻已經極其熟練地捏在了一起。
「是不是最近日子過得太安穩，皮子又開始發癢了？」
「砰！砰！砰！」「哎喲！」「嗷！」
狹窄的巷角里，頓時上演了一出眼花繚亂的「超絕無敵連環腦瓜崩」。
足足過了半分鐘，原恩才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著滿頭大包、連連求饒的羅賓冷哼了一聲。
「幾天不收拾你們，連大小王都分不清了？」
玩笑過後，緊張的氣氛倒也散去了大半。
原恩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冷冽。
三人繞著暗巷，很快摸到了羅賓所說的西面圍牆。
果然，高聳的石牆外堆滿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廢舊染缸和碎石，正好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階梯，且完美避開了正門守衛的視線。
原恩緊了緊頭上的灰布兜帽，雙手扣住一塊凸起的牆磚。
「頭兒。」
身後的羅賓突然開口。
原恩回過頭，「嗯？怎麼了？」
「就按咱們以前的老規矩。」
「半個沙漏時你如果還沒出來，我和洛根就去正門弄點聲響，把那些看門狗的視線引開。」
他死死盯著原恩藏在兜帽下的眼睛，眼神前所未有的認真，
「所以，裡面萬一出了岔子，你千萬別硬拼！找個死角死死藏好，等我們鬧出動靜，你再趁亂脫身。」
「無論如何……你一定要安全回來。」
「頭兒，你放心！我砸缸賊有勁！」洛根也湊上前，舉著一塊半截磚，壓著嗓子表忠心。
原恩愣了半秒，兜帽下的紅髮微微晃動。
她嘴角揚起。
在那張終於洗去了往日泥垢、透出幾分白淨清秀的臉上，綻放出一個極其燦爛的笑。
「傻小子們，你們什麼時候見我失手過？」
話音落下，她身形一翻，如同一片輕盈的落葉，悄無聲息地沒入了高牆之內的陰影中。
羅賓站在牆根下，仰頭看著空蕩蕩的牆頭。
不知怎的，他的心裡，卻總有一股揮之不去的不好預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