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安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了。
他垂下眼帘,看著腳下這灘爛泥般的人影,眼底透著幾分意興闌珊。
「里克啊里克,你又在說傻話了。」
「難道我解釋得還不夠清楚嗎?遊戲是有規則的,不是你裝瘋賣傻,這戲就能落幕的。」
他打了個手勢。
野狗幫頭目大步上前,一把薅住里克的頭髮,像提著一隻死雞般將他的上半身強行拽了起來。
「啊——!」
里克被迫仰起頭,頭皮撕裂的劇痛讓他發出含混的悶哼。
脖頸被死死向後拉扯著,他就這麼被強迫著被睜開眼,直面著前方縮在泥水裡的家人。
「來,既然你說不出口,那我就來幫你。」
朱利安興致勃勃地起身,在那四個人面前踱著步。
他的手指在半空中虛劃,像是在挑選一排成色各異的牲口。
最後,他的指尖停在了原恩面前。
「是她嗎?」
原恩那雙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指尖。
她沒有半分畏縮,反而拼命挺起胸膛,喉嚨里擠出破碎的嘶吼,「選我……選我啊雜種!」
只要能讓奶奶和孩子多活一刻,她這副軀殼隨他怎麼擺弄。
可朱利安卻輕笑一聲,手指輕巧地掠過了她,不帶半分停留。
他太清楚原恩在想什麼了,成全一個求死者的美夢,那該有多無趣。
指尖繼續游移。
依次在發抖的湯米、緊閉雙眼的貝拉,以及面如死灰的老婦人頭頂划過。
「這個?還是這個?總不會是這個老骨頭吧?」
每一次指尖的停頓,都伴隨著木樁上火焰燃燒的劈啪聲,敲擊在里克的神經上。
里克劇烈地戰慄著,渾濁的液體順著臉頰流進嘴角。
他不敢看,可眼皮被生生撐開,他只能跪在那裡,在極致的絕望中尋求神明的垂青。
「聖父啊……您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至缺乏……引我在水邊……引我……」
細碎、神經質的嘟囔聲從他牙縫裡斷斷續續地擠出。
他躲進了自己潛意識編織的最後軀殼裡,用這幾句毫無意義的禱詞,切斷了與外界的一切聯繫。
看著這塊幾乎徹底癱軟的爛泥,朱利安最後的耐心終於耗盡了。
「夠了!」
朱利安的耐心終於耗盡。
他臉上的玩味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冒犯後的暴戾,「里克,你還是不選?」
他猛地轉過頭,聲音冷得刺骨:
「如果你再不願意做選擇,那我就會收回我的仁慈。」
「我會讓他們四個人一起,享受這世間最殘酷的刑罰。我會親眼看著他們被剝皮、抽筋,讓他們連渴求死亡都做不到!」
「大哥!里克!選我!」
原恩的嗓子已經嘶啞,她拼命掙扎著,脖頸上的青筋根根暴起,「選我!你這個雜種,選我啊!!」
角落裡,老婦人發出一聲沉重到極點的嘆息。
隨後,老婦平靜地站起身,擋在了兩個孩子的前面,
「選我吧里克,把這把老骨頭交出去吧。選我,讓孩子們活。」
里克渾身一抖,卻依舊如石化般僵硬。他甚至開始嘗試閉上眼,仿佛只要看不見,這一切就能當做沒發生。
風聲嗚咽。
被揪著頭髮的里克渾身一哆嗦,禱告音效卡在喉嚨里。
他依舊死死閉著眼睛,嘴唇咬出了血,連一聲悶哼都不敢發出。
仿佛只要他不睜眼,不開口,眼前的地獄就會自然消散。
朱利安的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就在他準備揮手,下令將這四個人一起拖向火刑架的瞬間。
兩道瘦小的身影,卻從老婦人身後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湯米和貝拉對視了一眼,那眼神中竟透著一股與年齡全然不符的決絕。
他們齊齊脫離了奶奶那單薄卻溫暖的懷抱。
細瘦的雙腿在爛泥里打著擺子,明明已經害怕得連牙齒都在咯咯作響,卻硬是咬著發白的嘴唇,走到了朱利安的面前。
「哥哥。」湯米稚嫩的聲音在死寂的廢墟上顯得格外清晰,「選我和貝拉吧。」
這細弱的童音,在空曠的廢墟里卻響若驚雷。
四周的打手們愣住了。
就連朱利安也微微一怔,錯愕地看著這兩個沒有他胸口高的小蘿蔔頭。
這是兩個這麼大的孩子,能做出來的事嗎?
朱利安饒有興趣地蹲下身,平視著這兩個不到他腰高的小傢伙。
「小傢伙,你們知道……如果我選擇了你們兩個,會發生什麼嗎?」
湯米緊緊握著妹妹的手,用力點頭:「嗯,我們知道。」
「我們願意。」貝拉抽了抽鼻子,細聲細氣地補充。
「大人!小孩子不懂事!他們胡說的!」
老婦人如夢初醒,發瘋般衝上來將兩個孩子重新攏到身後,對著朱利安拼命磕頭,
「求您了!他們是胡說的!選我!選我這個沒用的老骨頭!」
原恩徹底瘋了,朝著兩個孩子厲聲訓斥:
「湯米!貝拉!你們以為這是在玩遊戲嗎?!」
「滾回去!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就輪不到你們兩個逞英雄!」
她掙扎著想撲過去,卻被打手死死摁住肩膀。
兩個孩子卻異常執拗,他們再次掙脫了奶奶的懷抱,轉過頭,看著原恩,輕輕地搖了搖頭。
「不,奶奶,姐姐,我們知道。」
「我們長大了,我們明白。」湯米仰起頭,看著原恩,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個大人,「為了奶奶和姐姐,我們願意。」
「原來,一直是你們在保護我們,不是嗎?現在,輪到我們來保護你們了!」
「湯米……貝拉……」
原恩呆呆地跪在原地,那一瞬間,她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這個在下城區最骯髒的角落裡摸爬滾打、自以為能扛起一切的「頭兒」,在這一刻,徹底崩潰了。
眼淚奪眶而出,那是她這輩子流過最咸、最苦的液體。
「湯米……貝拉……你們是好孩子……」原恩泣不成聲,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是姐姐對不起你們……姐姐沒能護住你們……」
她哭得渾身痙攣,手指在泥地里抓出十道深深的血痕。
猛然間。
原恩像是發瘋般的扭過頭,死死盯住了還在閉眼呢喃的懦夫。
「里克!你看見了嗎?!」
「連湯米和貝拉都能站出來!你他媽的還在等什麼?!」
「選我啊!你這個沒種的雜種!快選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