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憑原恩怎麼嘶啞咆哮,里克依舊置若罔聞,就這麼死死閉著眼,額頭磕在泥水裡,嘴唇翕動著。
他把所有的理智與感官都縮進了那一串串毫無意義的禱詞裡。
仿佛只要躲進那個充斥著聖光與美好的虛幻國度,眼前這血淋淋的地獄就不復存在。
可虛幻終究是虛幻。
閉上眼,又怎麼能將這血淋淋的現實改變半分?
朱利安看著腳下如鴕鳥般的里克,又看了看站在面前、緊緊牽著手的孩子。
他臉上的陰鷙忽然散了。
「好,很好。既然你們兩個小傢伙都這麼想當英雄,那我就成全你們這份勇氣。」
朱利安似乎想到了絕妙的點子,興奮地在泥水裡摸索,很快,他摸到了什麼東西。
他極其仔細地將之擦拭乾淨,隨後像展示絕世珍寶般高高舉起。
「完美的搭配……簡直是天作之合!」
在搖曳的火光下,三張塔羅牌清晰可見。
其中一張是剛才翻過的『太陽』。
另外兩張,一張畫著赤身相擁的男女,「戀人」;一張則是手持天平與利劍的長袍女神,「正義」。
朱利安捏著牌,在空地上興奮地來回踱步,嘴裡神經質地念念有詞:
「讓我想想……『正義』代表公平與均衡的槓桿,『戀人』代表無法割捨的羈絆與抉擇。」
「再結合已經燃燒的太陽……」朱利安猛地停住腳步,笑容病態,「這究竟會是一場多麼有趣的遊戲?」
「你們幾個,把他們帶進來。」
終於,他停了下來,似乎在腦海中完成了構圖,衝著野狗幫的打手一揮手,
「這麼有意思的舞台,必須得我親自去準備。」
也許是出於某種扭曲的惡趣味,又或者是為了保持那份殘忍的神秘感,朱利安並沒有透露接下來的「遊戲」到底是什麼。
野狗幫的打手獰笑著上前,一左一右拎起兩個孩子。
「不!放開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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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瑟瑟發抖的奶奶不知從哪生出的力氣,發瘋般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一名打手的腿。
「滾開!老骨頭!」
打手滿臉厭惡,抬腿就是極其狠辣的一腳,正中她的胸口。
「砰!」「奶奶!」原恩目眥欲裂。
老婦人猶如一片破敗的枯葉,被狠狠踹翻在泥地里。
「別礙事,老太婆。急什麼?一會兒就輪到你了!」打手啐了一口,拖著兩個沒有哭鬧的孩子走進了廢棄鐘樓。
空地中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風聲,和木樁上油脂燃燒的劈啪聲。
原恩被兩名大漢死死按在地上。
她眼睜睜看著鐘樓的破木門合攏,聽著奶奶微弱的喘息,心底的最後一絲僥倖轟然崩塌。
她徹底放棄了掙扎,臉頰貼著冰冷的泥水,緩緩轉過頭,看向不遠處依然趴在爛泥里裝死的里克。
「里克……大哥!」
原恩的聲音破了,如杜鵑啼血,沙啞得讓人分不清是哭還是笑,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大哥了。」
「平時那個敢拼命護著我們的大哥,到底去哪了?」
「明明是你把我們在死人堆里扒出來的……明明你曾經為了半塊黑麵包,敢跟野狗幫的人拼命!」
「可是為什麼?!」
原恩聲嘶力竭地咆哮:
「為什麼現在你變成了個懦夫?為什麼你現在連睜開眼的勇氣都沒有?」
「你以為閉上眼,這一切就能夠不存在了嗎嗎?!!」
地上的爛泥動了動。
那具一直仿佛死透了的軀殼,終於發出了聲音。
「我……我也不想的……」
里克緩緩抬起頭,那張臉已經扭曲得失去了人樣。
眼淚、鼻涕、鮮血混雜在一起,讓他看起來既可悲又可恨。
「可是……我能怎麼辦?」
他看著原恩,眼底滿是絕望的血絲,
「你讓我怎麼選?你告訴我,到底能讓我怎麼選?!」
「難道要讓我親口說出來,把你和奶奶推去燒死,而選擇留下貝拉和湯米嗎?!」
「我們……都是奶奶從垃圾堆里撿回來的啊!」
里克的五指深深摳進泥地里,指甲翻折,鮮血淋漓:
「如果註定要死人……那我寧願他選我!如果他能選我就好了啊!!!」
他把頭狠狠砸進爛泥里,像個逃避現實的懦夫,只能用這種自我折磨來減輕哪怕一絲一毫的罪惡感。
而就是這麼一個廢人,面對惡魔的逼迫,卻連代替家人去死的資格都沒有。
這才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在這時。
「吱呀——」
鐘樓破敗的木門被推開。
朱利安重新出現在眾人視野中。
他脫下了那件沾了灰的燕尾服外套,只穿著白襯衫,袖口高高捲起,額頭上甚至還帶著幾滴興奮的汗珠。
「先生們,女士們。久等了。」
朱利安走到空地中央,像個戲劇院的報幕人一般,誇張地彎腰行禮。
「接下來,請欣賞這齣絕妙的喜劇——『天平上的抉擇』!」
火把照亮了鐘樓內部的空地。
原恩和里克同時抬起頭,視線撞進鐘樓的瞬間,呼吸徹底停滯。
只見大廳中央,兩個小小的身影被懸掛在半空。
湯米和貝拉背對著背,被一根鐵鏈鎖在兩端。鐵鏈繞過滑輪,形成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平衡。
而他們的下方,則各有一堆浸透油脂的乾柴!
「規則非常簡單。」
朱利安微笑著解釋他那引以為傲的「傑作」:
「他們現在處於完美的平衡。底下的火馬上就會點燃。」
「只要一個人向外掙扎逃離火焰,沉重的滑輪就會將另一個人拉向更深的火海。
「只有保持絕對的靜止,兩人的受熱才是均勻的。但如果兩人都放棄掙扎……
朱利安眼底閃爍著惡毒的光芒,打了個響指。
「點火。」
「呼——」
打手將火把扔進柴堆。
油脂瞬間爆燃,半人高的火苗夾雜著滾滾黑煙,直接舔舐著兩個人的身軀。
炙熱的高溫瞬間將兩個孩子的衣物烤得焦黃。
朱利安興奮地瞪大眼睛,死死盯著火光中的兩個孩子。
他期待著看到他們為了活命,哭喊著、廝打著,拼命地蠕動,最後將彼此推入火海的醜陋戲碼。
那才是人性最美妙的掙扎。
然而。
一秒。五秒。十秒。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火海之中,沒有爭搶,沒有哭喊。
那兩個本該嚇破膽的孩子,就那麼靜靜地、背對背懸在火焰的正上方。
「疼嗎,貝拉?」湯米的小臉被烤得通紅,聲音卻很輕。
「嗯……好疼啊,湯米哥哥。」貝拉抽了抽鼻子,細聲細氣地回答,「但是,我不怕。」
「你可以動一下的……這樣,你就可以輕鬆一些了。」
「傻瓜。」湯米咬著牙,感受著火焰灼燒腳踝的劇痛,「我肉多,我能抗的。」
在足以讓人發瘋的烈焰炙烤下。
沒有一個人把身子哪怕挪動一寸。
哪怕皮肉開始焦灼,哪怕衣服燃起了火星,他們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為了活命而讓對方多受半分痛苦。
他們只是就這麼背對著。
在沉默中,化作兩團劇烈燃燒的火球。
直到皮肉焦糊,直到生機斷絕。
那架代表著公平與抉擇的滑輪,自始至終,沒有發生過一絲一毫的傾斜。
「貝拉——!湯米——!!」
原恩的嗓子徹底撕裂,眼角生生瞪出了血水。
理智的弦在此刻轟然崩斷,她像一頭瘋獸般在爛泥里掙扎,卻被死死按住,只能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慘嚎。
而里克,早就沒有了動靜。
他趴在泥水裡,雙眼大睜著,瞳孔已經徹底渙散,連最後的一絲神智也隨著那場大火,被燒成了灰燼。
「嘖。無趣。」
沒看到預想中人性崩塌的醜惡,朱利安有些掃興地撇了撇嘴。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際。
夜色正在褪去,晨曦已在迷霧邊緣泛起一抹慘澹的灰白。
「可惜,時間已經到了,我還有正事要去辦。」
朱利安有些嫌棄地拍了拍襯衫上的菸灰,接過手下遞來的外套披上,
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幾具爛泥般的身影,冷酷地宣判了結局:
「不過,你們這些賤民也足以感到榮幸了。能用自己的生命,為一位貴族上演這樣一場精彩的節目。」
「好了,美好的時光終要結束。」
朱利安的臉色驟然沉了下來,轉身向巷外走去,冷冷丟下四個字:
「殺了他們吧。」
「是!」
野狗幫的打手們領命,獰笑著拔出了短刀。
似乎一切都已經結束。
這本就是下城區每天都會上演的戲碼,螻蟻的命,早該像爛泥一樣無聲無息地結束。
「頭兒,這老太婆已經死了,也省得我們動手了。」
一個打手走到老婦人身邊,用腳尖粗暴地踢翻了那具早已僵硬的屍體。
「媽的,真是便宜她了。」
另一個打手走到里克身邊,看著他那副口吐白沫、神智全無的模樣,惡狠狠地踹了一腳。
「媽的,你這小子是真瘋了還是假瘋了?別讓爺爺多費事,早點送你下去一家團聚!」
而最後一名打手,則提著刀,慢悠悠地晃到了原恩的身邊。
看著趴在泥水裡一動不動的瘦小身影,打手眼中閃過一抹淫邪:
「別以為是女的老子就下不去手。不聽話,老子就把你先奸後……嗯?」
聲音戛然而止。
那名打手猛地僵住,喉結劇烈滾動。
他原本按在原恩肩膀上的手,像是探入了一張看不見的深淵巨口,血肉竟在無聲的吞噬下寸寸剝落,瞬間露出了底下的森森白骨。
「這……你……這是什麼鬼東西?!」
打手的聲音瞬間變了調,透著一股見鬼般的驚恐。
他下意識地想要鬆手後退。
可他的雙腿卻像是不受控制一般,「撲通」一聲,竟然直挺挺地跪伏在了原恩的身邊!
黎明的微光下。
趴在泥水裡的少女沒有動。
但在她那單薄的軀殼之下,一股猶如實質般粘稠的血紅色光芒,正悄無聲息地緩緩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