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半扇腐朽的院門被一股蠻力粗暴地踹開,重重砸在石牆上。
巴頓猶如一頭急躁的黑熊,大步跨進了這處廢棄鐘樓的後院。
「原恩!你這小子到底在不在這裡……」
粗獷的咆哮聲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人憑空掐住了脖子,巴頓那鐵塔般的身軀,死死地僵在了原地。
沒有他預想中的黑幫圍堵,也沒有激烈的廝殺聲。
逼仄的空地上,觸目驚心的,是遍地的屍骨。
有被燒得只剩下焦黑輪廓的瘦小骸骨,有被巨石壓碎的殘軀;
而那些穿著野狗幫的打手們,更是被某種極其恐怖的力量抽乾了渾身的血液,化作了一具具只披著殘破布條的乾癟枯骨。
濃重的焦臭味與詭異的死寂交織在一起,令人窒息。
不遠處,那個名叫里克的青年正伏在血泥里,手裡死死抓著一塊焦炭,如同孩童般衝著半空又哭又笑。
而在這片宛如煉獄般的遍地屍骨之上,站著一個少女。
暗褐色的泥灰早已褪去,一頭猶如被鮮血浸透的赤紅長發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她就那麼立在滿地的殘骸與血泊之上,猩紅的裙擺宛如一朵開在彼岸的災厄之花。
巴頓那雙銅鈴般的眼睛一點點瞪大。
他握著戰斧的手指骨節泛白,喉結極其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剛硬的他,此刻的聲音里,竟透著一絲罕見的侷促與小心翼翼:
「原恩……是你嗎?」
巴頓往前挪了半步,看著那張既熟悉又陌生的清秀臉龐,腦子裡亂成一團。
「你是個女人?你的頭髮怎麼變成這個樣子了……」
他環視著這死寂的四周,心底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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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你大哥在這裡,那你奶奶,還有那兩個小傢伙呢?他們人呢?」
聽到這句話,原恩緩緩轉過了頭。
「是啊,他們人呢?」
原恩嘴角勾起一個譏誚的弧度,表情似哭非哭,聲音沙啞得如同從地底深淵傳出,
「巴頓大人,是亞修大人派您來看我們的嗎?真是……太感謝您和亞修大人的恩典了。」
她抬起手,指尖划過虛空,像是要在這滿地的屍骸中抓取些什麼。
「多虧亞修大人還記得我們啊。勞煩您大老遠跑一趟來收屍……」
「如您所見,他們全都在這裡了。連同我手下的那群小鬼,還有野狗幫的雜碎們……大家都在這兒,不分彼此。」
她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在這死寂的鐘樓下顯得格外刺耳,
「我們這種下城區的泥腿子,何德何能?又是什麼風,把您這樣尊貴的大人,也給吹進這爛泥塘里來了呢?」
巴頓沉默了。
他那張粗獷的黑臉上沒有平日裡的混不吝,甚至像是沒聽出原恩話里的尖刺。
「是羅賓。」
巴頓垂下頭,避開了那雙流血的眼睛,「你手底下的那個孤兒,羅賓。」
「他急匆匆地跑到別館,告訴亞修大哥,說那個叫朱利安的貴族和野狗幫勾結,在下城區藏了私兵。」
「他話沒說完,又說野狗幫去你家抓人了,然後就發了瘋似的往回跑。」
巴頓死死攥著斧柄,語氣里滿是懊惱與懊悔:
「亞修大哥覺得不對勁,就立刻派我過來看看。」
「我去了你家,門開著,沒人。我只能在這下城區的巷子裡挨個揪著地痞打聽,這才找到了這裡……」
巴頓看著一襲血裙的原恩,又看了看地上傻笑的里克。
這魁梧的漢子眼底,竟閃過一抹極其沉重的無力與懊悔。
「我……」
「我,是不是來得有些晚了啊……」
原來是這樣嗎?
原恩眼底的血色微微一滯。
心底那股被背叛、被拋棄的怨毒之火,猶如被兜頭潑下了一盆冰水。
原來是這樣。
羅賓也沒有逃跑,他拼了命地搬來了救兵,只是……沒能趕上。
亞修大人並沒有拋棄他們,派了人來救他們。
只是這世上的惡意,從來不等正義穿好鎧甲。
那這件事,究竟是誰的錯呢?
怪自己太蠢?怪自己貪那五枚金幣的安家費?
還是怪羅賓跑得不夠快?
原恩低下頭,看著倒映在血水裡的自己。
不。
只能怪野狗幫,怪那個高高在上的朱利安。
只能怪野狗幫了。
如果不是野狗幫這群只知道欺軟怕硬的畜生,如果不是朱利安那個高高在上的貴族……這樣的厄運,根本就不會降臨在他們的頭上。
如果沒有朱利安,沒有那些視人命如草芥的貴族,那麼自己一家人,現在一定還擠在那間漏風的木屋裡,喝著苦澀卻溫熱的粥吧?
淚水早已經流幹了,她再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
原恩的眼神從渙散逐漸聚攏,一點點變得森寒。
她不再尋找出口,因為她已經變成了出口本身。
如果這個世界註定要燒掉溫情,那她就做那場最大的火,把這群高高在上的神像,連同他們引以為傲的王座,一起燒得連渣子都不剩!
「巴頓大人。」原恩輕聲開口。
「怎麼了?」
「亞修大人……」原恩看著他,聲音輕柔得令人發毛,「還肯繼續僱傭我吧?」
沒等巴頓回答,原恩的眼角再次滑落兩行殷紅的血淚。
鮮血沒有滴落,而是順著她慘白的臉頰蔓延、交織,竟在她的面孔上勾勒出了一道血色般的面具。
笑容在那張慘白的臉上漸漸綻放,詭異而淒絕。
「您說……」
原恩歪了歪頭,輕聲問道:
「一條人命……究竟值多少金幣呢?」
……
與此同時,奧利瑞亞。
平日裡車水馬龍、喧囂繁華的白石大道,此刻空無一人。
所有的商鋪、宅邸、酒館,全都不約而同地將門窗死死釘死。
但街道上並不安靜。
「咔噠、咔噠、咔噠——」
整齊劃一、猶如重錘擂地般的腳步聲,正在從四面八方向著王冠堡的方向匯聚。
黑壓壓的軍隊,一眼望不到盡頭。
長槍如林,鐵甲森寒。
儘管整支大軍數以千計,卻沒有一個人發出半點嘈雜的聲響。
唯有那冰冷的鎧甲與兵刃在行進間碰撞出的金屬摩擦聲,匯聚成一股足以讓人窒息的實質性殺機,死死壓在王都的上空。
這群士兵,一看便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絕對精銳!
而在隊伍之中,時不時便有一道道不加掩飾的二階超凡波動沖天而起,甚至夾雜著三階騎士那如淵渟岳峙般的強悍氣場!
然而。
就是這樣一支足以橫掃任何公國、撕裂迷霧的無敵之師。
大軍最前方。
一道高達兩米五的恐怖身影,正猶如一座移動的金屬堡壘般緩緩前行。
他身上披掛著一套重達近半噸的暗金色符文板甲,每邁出一步,腳下的青石板便會無聲地粉碎。
僅僅是站在那裡,那股如山嶽崩塌般的威壓,便足以讓任何三階強者感到窒息。
這赫然是一名跨越了階位壁壘、真真正正達到四階的「冠軍騎士」!
可是。
就算是這樣一位足以鎮壓一城、在王國中擁有無上榮光的史詩階強者。
此刻。
他卻稍稍落後了半個身位。
在面對走在他前方的那道背影時,位四階騎士亦需深深地低垂著那顆包裹在重甲中的頭顱。
那姿態,恭敬得近乎于謙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