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天，所謂的聯軍議事，在亞修眼裡更像是一場枯燥且無趣的泥潭。
雖然頂著人類高庭的旗幟，所謂的遠征聯軍，倒不如說是更像一塊臨時拼湊的遮羞布一般。
大廳內，每天都在上演著千篇一律的戲碼。
奧拉瑪多與索拉瑞斯在每一處營房的落位、每一磅軍糧的分配上，都要展開一場錙銖必較的博弈。
而主要由瓦根人組成的古爾塔克金帳，以及艾爾瓦里人的星詠王庭，則像是兩尊精緻的石雕，只是在那裡冷眼旁觀。
加爾魯什和伊蘭迪爾偶爾會交換一個只有他們懂的眼神，似乎對這些瑣碎的利益爭奪表現得極度冷淡。
至於剩下的王國雖有發言權，大多在那幾大巨頭的夾縫中小心周旋。
而眾多如碎屑般的公國、伯爵領，則完全淪為了隨波逐流的浮萍。
直到第五天。
這塊早就千瘡百孔的遮羞布，終於被徹底撕爛了。
「夠了！你們這些噁心的神棍！」
「砰——！」
沉重的橡木長桌猛地一震，桌面上的水晶杯直接被震出細密的裂紋。
奧拉瑪多遠征軍統帥，查理將軍霍然起身。
他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暴熊，起身指著指著對面的白袍主教厲聲咆哮：
「不要再跟我提什麼『聖父的指引』。」
「老子只要一句痛快話——這聯軍的指揮權，你們到底同不同意交出來！」
「何必如此焦躁呢，查理將軍。」
長桌對面。
面對這撲面而來的狂暴威壓，索拉瑞斯的督軍主教盧修斯卻連眼皮都沒抬。
他慢條斯理地撫平了白袍上並不存在的褶皺，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悲天憫人的微笑。
「這遠征軍，畢竟不是你們奧拉瑪多一家說了算的，事關重大，總得聽聽其他人的意見吧？」
主教環視一圈，目光在眾人臉上掠過，最後落在了查理那張鐵青的臉上。
「要不，你問問大家呢？」
查理猛地轉頭，如刀般的目光狠狠刮過全場。
加爾魯什正百無聊賴地用指甲修剪著指甲，伊蘭迪爾正凝視著指尖一抹流動的風。
這兩人，一如前幾天那樣，對聯軍的死活漠不關心。
查理的目光越過他們，繼續看向長桌後半段的小國領主們。
那些被他視線掃過的小國領主和莊園主們，猶如被寒風掃過的麥浪，齊刷刷地低下了頭顱。
沒有人敢和他對視，但也沒有人在這個時候出聲附和奧拉瑪多。
無聲的抗拒，在死寂的大廳中震耳欲聾。
「好好好！」
查理將軍怒極反笑，
「不就是聯軍的指揮權嗎？我們奧拉瑪多帝國，不要了！」
「沒有你們這群累贅，我奧拉瑪多的鐵騎，一樣能踏平迷霧！」
「哐當！」
身後的橡木椅被粗暴地撞翻在地。
查理帶起一陣沉重的甲片碰撞聲，領著那一眾依附於他的附庸領主，頭也不回地大步跨出了大廳。
看著這群人離開的背影，海明斯主教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化作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誚。
「傲慢，是原罪。不敬聖父之人，終將迷失在黑暗之中。」
話音剛落，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看著大廳內那些大氣都不敢喘的領主們，重新換上了那副溫和且包容的笑臉：
「哦，當然，我指的不是諸位。」
「與獨裁的奧拉瑪多不同，我們索拉瑞斯，永遠歡迎迷途的羔羊。聖父的光輝，會包容一切。」
盧修斯緩緩站起身，張開雙臂，宛如在擁抱信徒：「讚美聖父。」
短暫的死寂。
「讚美聖父！」
「讚美聖父！」
哪怕心中再如何腹誹，大廳內剩下的領主們還是忙不迭地低頭禮讚。
誰叫他們身後沒有帝國級的靠山呢？
一句禮讚換不掉半塊肉，但如果讓這群瘋子覺得你侮辱了他們的神，那是真的會把你的領地變成火海的。
眾人如此「虔誠」，盧修斯滿意地點了點頭，帶著屬於索拉瑞斯陣營的附庸離開了大廳。
廳內的人，又少了一小半。
隨後起身的是瓦根人加爾魯什。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冷冷瞥了伊蘭迪爾一眼。
「哼。」
一聲極其粗重的冷哼從鼻腔里噴出，加爾魯什一言不發，帶著古爾塔克金帳的獸人戰士們獨自離開。
大廳內頓時只剩下星詠王庭的人，幾個王國及以及其他小國的代表。
亞修靠在椅背上，看著這齣荒誕的分家戲碼，眼底閃過一絲意料之中的無趣。
他正準備坐回在離開，餘光卻捕捉到了一抹靠近的月白色袍角。
是伊蘭迪爾。
這位星詠王庭的史詩強者竟然繞過了長桌，在眾人的注視下，緩步走到了亞修面前。
「亞修伯爵。」
伊蘭迪爾微微頷首，伸出手，做了個邀請的姿態，
「奧蘭多的星光固然璀璨，但在這漆黑的迷霧深處，單薄的光芒終究容易被黑暗吞噬。」
「不知新燼領……有沒有興趣，與我星詠王庭同行一場？」
他那雙狹長的幽綠眸子裡帶著幾分審視，語氣卻出奇地客氣：
「艾爾瓦里的風，會替你的旗幟遮擋一些不必要的塵埃。」
此話一出，剩下那些還未離去的領主們齊刷刷地轉過頭，詫異的目光猶如實質般，瞬間扎在了亞修的背上。
亞修心中也微微一動。
在這個節骨眼上跑來問自己……這個長耳朵究竟在盤算什麼？
是想把自己推到明面上當擋箭牌？還是單純的試探呢？
亞修眼底的戒備一閃而收，臉上迅速浮起一抹溫和而謙卑的微笑。
「多謝伊蘭迪爾大人的美意。」
亞修微微欠身，
「但奧蘭多這次什麼建功立業的打算，我們只求能安穩地護好糧草輜重，在有機會的時候能夠略盡薄力而已。」
「不過，若是日後有機會，新燼領的大門，隨時為星詠王庭而敞開。」
聽見這番說辭，那周圍些審視和詫異的目光這才散去了幾分。
見見亞修拒絕得如此乾脆，伊蘭迪爾沒再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祝好運。」
艾爾瓦里人輕盈地轉身離去，大廳內徹底冷清了下來。
剩下的人們面面相覷，也三三兩兩地抱團低語，商量著接下來的對策。
「亞修大人。」
確認伊蘭迪爾走遠，塞西莉亞這才走上前來，秀眉微蹙間，眼中滿是猶豫。
「咱們這次，真的不打算做些什麼了嗎？」
「塞西莉亞，在我的家鄉，有句老話。」
亞修轉清醒的回答。
「劣漢不張百斤弓，鈍劍不挑龍之鱗」
他盯著少女的眼睛，一字一頓：
「他們之間都沒談攏，咱們現在湊上去，除了當人家的炮灰之外，還能得到些什麼？」
亞修走出大廳，看著外面那些涇渭分明的各國營火。
「如果沒有什麼機會，那再等一等又何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