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伊蘭迪爾那幾乎要刺穿靈魂的審視,亞修沒有立刻回答。
他將撕裂矛刃隨手插進泥水裡,雙臂環抱,那張冷峻的臉上掛著一抹滴水不漏的淡笑。
「那伊蘭迪爾大人覺得,我又是為了什麼呢?」
「不知道。」伊蘭迪爾誠實地搖頭,
「亞修大人,說真的,您的每一步都出乎了我的預料。」
哪怕他活了上百年,自詡看透了諸國間的權謀傾軋,此刻也根本猜不透眼前這個黑髮青年到底在想什麼。
在他看來,這世上的一切行為皆由利益驅動。
四階晶核,這等足以引發公伯國間戰爭的寶物,這小子卻連眼睛都沒眨就扔了過來。
如果不是為了晶核,那這滿地的獸屍殘骸?
不可能。
一堆三四階的骨頭爛肉,加起來也頂不上那枚晶核的一角。
而除了這些死物,這片廢墟上還能有什麼東西,價值大到能讓一位封君甘願放棄進階的契機?
莫非……他要的是活物?
伊蘭迪爾的視線猛地一頓,他越過亞修的肩膀,最後,停在了那個如鐵塔般矗立的身影上。
是托爾。
那個剛剛為了亞修,不惜公然背叛王庭、賭上全族性命的裂蹄族附庸。
「亞修伯爵,您費盡周折……是為了您身後的那個附庸嗎?!」
伊蘭迪爾若有所思,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微妙的明悟。
此話一出。
刷——!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瞬間,全部死死釘在了托爾身上。
那些僥倖活下來的艾爾瓦里騎士和風行者們,嘴唇微張。
眼神中原本的戒備與敵意,竟然在短短几秒鐘內,詭異地發酵成了一種無法言說的……古怪。
是啊!
他們怎麼沒想到!
在這個弱肉強食的世界裡,除了晶核、偉業和權能,還有什麼東西能讓一名三階封君不惜冒著得罪帝國級勢力的風險,也要強行入局?
這人類伯爵早不緩和,晚不緩和,偏偏在托爾當眾倒戈、宣誓效忠之後,才大度地交出了晶核。
可是……
法埃倫等人的視線,開始在亞修和托爾之間來回掃蕩。
看看亞修,身形修長,面容冷峻,一襲黑氅透著上位者的從容;
再看看托爾,身高兩米五,渾身橫肉虬結,臉上布滿刀疤,甚至因為剛才的激戰,那粗糙濃密的胸毛上還沾著腥臭的汗水與黑泥。
幾名素來以高雅潔癖著稱的艾爾瓦里人,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來。
他們看向亞修的目光,從最初的忌憚與驚疑,一點點變得極其複雜、詭異,甚至隱隱透出了一絲……嘆為觀止的驚恐。
這位人類伯爵,竟然用一枚四階完美晶石,就為了換這麼個滿身石粉味的粗糙雜種?!
這得多重的口味,多變態的癖好,才能幹出這種荒唐事?!
此時此刻,被眾人行著「注目禮」的托爾,終於後知後覺地回過味來了。
不對啊!
剛才亞修大人帶著那五尊恐怖的騎士從天而降,那可是何等的威武霸氣,何等的殺伐果斷!明明能把這群長耳朵全宰了的!
可為什麼自己一宣誓效忠,大人就立刻變了臉,不僅不打了,還把最珍貴的戰利品拱手送人?
難道,大人做這一切……真的是為了我?!
托爾渾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立了起來。
他驚恐地咽了一口唾沫,眼睛瞪得幾乎像一雙銅鈴,求助般地看向亞修,希望能從這位年輕的主君眼中看到哪怕一絲一毫的否定。
大人,您快否認啊!
您快說,您肯定是另有圖謀啊喂!!!
亞修察覺到了托爾的視線。
他以為托爾是在擔心星詠王庭事後的報復,是面對這些昔日主家目光時的侷促。
也對。
一個剛背叛了舊主的附庸,面對舊主那吃人般的目光,心裡打鼓也是人之常情。
既然是自己剛收的頭號打手,總得安撫一下,給點安全感。
想到這,亞修極其自然地回過頭。
他迎著托爾那顫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溫和的淺笑,眼神中充滿了「不用怕,一切有我」的篤定與寬慰。
「嗡——」
看到這個眼神,托爾腦子裡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徹底崩斷了。
那是什麼眼神?!
那三分溫柔、三分包容、四分勢在必得的眼神,分明就是在給他拋媚眼啊!!
完了。
我老牛清清白白活了四十多年,在死人堆里殺進殺出都沒皺過眉頭,今天難道真的要在這,毀了清白?!
托爾只覺得一股涼氣順著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兩股戰戰,臀部肌肉極其本能地死死夾緊。
而此時的亞修,腦海中的齒輪卻在高速旋轉。
他雖然沒讀心術,但看著對面伊蘭迪爾那副「我看穿你了」的瞭然神情,他瞬間反應了過來。
對啊。
這何嘗不是一個絕佳的藉口。
總不能告訴這幫長耳朵,老子是為了抽這頭大蛤蟆的靈魂當長工吧?
但如果說什麼都不要,這幫老狐狸絕對會起疑心。
但如果……是為了千金買馬骨,為了收服一員猛將和一個部族呢?
用重金砸下一個四階史詩戰力,這不僅合情合理,還能完美掩蓋自己真正的目的,順便還能向外界展示新燼領「求賢若渴、愛兵如子」的偉岸形象!
這簡直是一箭三雕啊!
想到這,亞修深吸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標準且溫和的八顆牙齒微笑。
在托爾驚恐欲絕的目光中,亞修大步上前,抬起手,重重地、且充滿「感情」地拍了拍他那寬厚如牆的肩膀。
「伊蘭迪爾大人果然慧眼如炬,這都被您看穿了。」
「沒錯,就是為了托爾!」
「但也不僅僅是為了他,更是為了他背後的整個裂蹄族!」
亞修不給任何人插話的機會,臉上恰到好處地浮現出一抹痛心疾首的憤慨:
「這段時間在聯軍中,我親眼目睹了裂蹄族的苦難。」
「他們衝鋒在前,流血最多,卻分不到哪怕一口熱湯!他們是天生的戰士,卻被當做最廉價的消耗品!」
「我亞修雖然只是個新晉伯爵,但也看不慣這種不公!」
他用力捏了捏托爾僵硬的肩膀,眼神「深情」且堅定:
「我與托爾一見如故,他就是我的好兄弟!為了兄弟,為了讓裂蹄族脫離苦海,區區一枚四階晶石算得了什麼?」
亞修轉過頭,看向伊蘭迪爾,語氣中透著一股視金錢如糞土的豪邁:
「只要伊蘭迪爾大人高抬貴手,容許裂蹄族脫離星詠王庭的附庸,正式併入我新燼領。」
「這些身外之物,盡數給您又有何妨?!」
字字鏗鏘,大義凜然。
枯木墳場上,死寂得只剩下寒風的呼嘯。
大廳廢墟內,寂靜無聲。
幾名艾爾瓦里史詩強者呆滯地看著亞修。
那不是看敵人的目光,而是看一個超越世俗之人的震撼!
多麼高尚的情操!
為了一個又黑又丑的糙漢子,連晉升四階的核心晶石都能眼都不眨地送人!
這就是一位主君的器量嗎?
這種只存在於古老騎士小說里「衝冠一怒為知己」的戲碼,竟然活生生地出現在了他們的面前?!
還是說,想要成為亞修這種超越階位實力的怪物,就得有超越常人的情操?!
這種極端的「溫柔」,就是這位亞修大人晉升的動力?!
一時間,星詠王庭眾人看向亞修目光中的警惕與敵意徹底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夾雜著荒謬與敬畏的複雜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