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兩三天了？！」
查理將軍的咆哮聲幾乎要掀翻星詠王庭留下的那幾頂破爛帳篷。
他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雙眼死死盯著身後的帝國軍官，像是一頭被逼入絕境的瘋虎，
「為什麼沒有人來告訴我？！幾千人的大軍，你們都是瞎子嗎？！」
將領們齊刷刷地低下頭，噤若寒蟬。
沒人敢接話，但每個人心底都掠過一抹隱晦的腹誹與譏誚：
誰會注意呢？
這幾個月來，聯軍勢如破竹，各家都在紅了眼地圈地盤、搶資源。每天進出大營的輜重車和符文艦多如牛毛。
更何況星詠王庭和金帳的人向來傲慢孤僻，誰又會真的去數那些長耳朵和綠皮膚少了幾個？
您自己不也天天在帳篷里盯著沙盤劃地盤，這時候反倒來怪我們沒盯住？
但這些話，沒人敢說出口。
「將軍，現在不是追責的時候。」一名帝國伯爵硬著頭皮上前，「修斯元帥的領域碎了，前線必定出了大變故，我們必須立刻整軍去營救……」
「營救？」
旁邊一名附庸公國的領主發出一聲變了調的冷笑，「拿什麼救？」
那領主指著天空，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發抖：
「那可是傳奇！連修斯元帥的領域都折了，我們這些人填進去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
「你這貪生怕死的懦夫！敢辱沒帝國軍威？！」
「老子說的是事實！去就是送死！」
大帳外瞬間吵成一團。
恐懼撕下了所有人體面的偽裝，拔劍的摩擦聲、粗鄙的咒罵聲響作一團。
就在這近乎炸營的混亂邊緣——
「天吶！那是什麼？！」
「是聖者！克萊門特聖者大人！！！」
大帳外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呼。
查理與盧修斯齊齊一怔，兩人對視一眼，幾乎是撞開了營帳的門帘沖了出去。
空曠的營區中央，原本喧鬧的士兵們此刻卻如潮水般退開，讓出了一大片空白地帶。
在那裡，一個身披白袍的老者正躺在那泥濘之中。
他穿著與盧修斯形制的月白色金絲法袍，只是此刻，那件象徵著索拉瑞斯無上榮光的法袍早已破爛不堪。
在他的胸膛正中心，赫然有著一道幾乎將他貫穿的恐怖裂口。
淡金色的神聖血液從中溢出，滴在泥水裡，染成一片神聖又詭異的暗金。
傳奇之血，重若千鈞。
儘管重傷瀕死，他周身逸散而出的法則餘威依然猶如實質的重壓，讓周圍的二三階戰職者根本無法靠近。
查理停在了五步外，被那股餘威震得渾身甲冑嘎吱作響。
盧修斯則目眥欲裂，毫不猶豫地衝進場中，「撲通」一聲跪伏在老人身邊。
「【聖輝洗禮】！【生命頌歌】！【神聖恩賜】！」
盧修斯瘋狂地壓榨著體內的魔力，一道接一道的高階聖術不要錢般砸在克萊門特身上。
白光閃爍間，老者胸前那深可見骨的傷口開始緩慢蠕動，原本鐵青的臉色似乎恢復了一絲血色。
克萊門特顫抖著睜開眼，空洞的瞳孔失神了良久，才艱難地聚焦在盧修斯的臉上。
「盧克……是你啊。」
「老師！是我！到底發生了什麼？修斯元帥呢？是哪個混蛋傷了您？！」
盧修斯雙手都在發抖。
眼前的老者不僅是他的導師，更是他在教廷立足的後台。
如果克萊門特死在這裡，他盧修斯不僅在這場遠征中失去了籌碼，他在索拉瑞斯的權勢將殞滅大半。
「不要……白費力氣了。」
克萊門特艱難地抬起枯槁的手，止住了盧修斯的灌注，淡金色的血順著他的嘴角滑落，「我的本源已經……碎了。」
「快！派人回去！星詠王庭和古爾塔克金帳……勾結迷霧……」
「這是一個局……一個針對高庭人類的……陰謀……」
此言一出，全場譁然！
帝國與教廷的將領們如墜冰窟，周圍的附庸莊園主更是嚇得面如土色。
周圍原本還抱有一絲僥倖的領主們，在聽到「勾結迷霧」四個字時，所有人腦子裡「嗡」的一聲。
「快！傳令！升空符文艦！」
查理最先反應過來，目眥欲裂地咆哮：
「讓傳信艦立刻突圍！必須把消息送回奧拉瑪多！」
一時間，整個聯軍營地徹底炸了營。
沒有人在乎什麼聯軍紀律了。
各家領主連滾帶爬地沖向自己的營區，歇斯底里地喝罵著手下。
一艘接一艘的符文艦引擎轟鳴，湛藍色的尾焰噴吐，爭先恐後地拔地而起。
然而，就在第一批戰艦剛剛觸及雲端的剎那——
「嗡——！！！」
天地間，突然響起了一聲極度低沉的弦鳴。
所有人的動作都在這一刻慢了半拍。
他們驚恐地抬起頭。
只見極遠處的地平線上，那原本被聯軍薪陽照亮的蒼穹邊緣，突然升起了一道紫黑色的光柱。
「快！再快點！衝出去！」
飛在最前方的一艘中型符文艦將動力推到了極限，艦首的破空法陣亮起刺目的白光。
它眼看就要一頭撞入尚未閉合的虛空裂縫！
但下一秒……
「咔嚓！」
紫黑色的光幕徹底閉合。
那艘已經鑽進去一半的符文艦，就像是撞上了一道絕對不可逾越的鋒利鍘刀。
長達百米的鋼鐵巨艦猶如一塊脆弱的餅乾，在所有人絕望的目光中，被攔腰折斷。
緊接著，是第二艘、第十艘……
那些妄圖衝破屏障的符文艦，接二連三地撞擊在暗紫色的光罩上。
劇烈的爆炸在半空中化作一團團耀眼的火球。
戰艦的殘骸裹挾著成百上千名士兵的屍體，如燃燒的流星雨般轟然墜落。
整片聯軍營地，死一般的死寂。
眾人呆呆地望著那被染成紫黑色的蒼穹。
連原本明亮如日的薪陽，此刻都仿佛蒙上了一層腐敗的陰霾，散發出令人絕望的微光。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打破了死寂。
克萊門特猛地咳出一大口淡金色的鮮血，那張原本就灰敗的臉，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人色。
他死死盯著那片封閉的天空，眼神中最後一絲光亮正在迅速熄滅。
「看來……還是來不及了。」
克萊門特盯著那沉降而下的紫黑天幕，眼神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
他再次攥緊盧修斯的手，指尖幾乎陷入了對方的皮肉。
「盧修斯，記住……一定要活下去。」
「等我死後……剝開我的胸膛……把我的心臟挖出來！」
「應該........可以........幫你們........」
話音未落。
老人的雙眼徹底失去了焦距。
他那枯槁的身體猛地僵直。
「轟——！」
一道耀眼奪目的金白色十字架虛影，從克萊門特的屍體中轟然沖天而起！
它帶著一位傳奇臨死前最後的輝光，蠻橫地撞擊在紫黑色的天幕上，竟硬生生將其撕裂開一道微小的縫隙。
但這僅僅是無根之木。
不過數秒，十字架便在那層層疊疊的黑暗中消融瓦解，化作點點光斑消逝在空氣中。
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股神聖的餘溫，可克萊門特聖者……已經徹底垂下了頭顱。
克萊門特聖者，隕落。
「老師——！！！！」
盧修斯的悲泣聲在廢墟間迴蕩。
查理將軍、拜恩、凱特雷……所有的將領和教士們，在這一刻都不約而同地低下了頭。
哪怕克萊門特之前與他們並非多麼親近。
但在這一刻，那些被火光映照的臉上，全都掛滿了如出一轍般的灰敗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