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一切不言自明。
紫黑色的天幕如同一口倒扣的鐵鍋,死死封鎖了這片新界域的蒼穹。
哪怕是再遲鈍的底層士兵,也嗅到了空氣中那股令人絕望的陰謀味道。
這是一個針對整個人類高庭遠征軍,蓄謀已久的陷阱。
可明白又如何?
失去了五階傳奇的庇佑,聯軍就像是被生生抽斷了脊梁骨。
恐慌在大營中蔓延,但沒有人能夠停下來去深思接下來到底該怎麼辦。
因為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里,殺戮與被殺,早已淹沒了所有的理智。
「殺——!」
幾十里外,界域邊緣的一處荒原。
「轟——!」
一尊高達數十米的青色騎士虛影在半空中轟然凝結。
手中巨大的騎槍帶起一陣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撞在前方一頭如山丘般的四階史詩巨獸胸口。
戰陣最前方,四階王冠騎士拉希德·馮·克賽德猛地偏過頭,拉著韁繩的雙臂因為過度透支而控制不住地微微痙攣著。
「媽的……這次要是能活著回去,老子非得讓亞修那個黑心混蛋,狠狠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不可!」
拉希德咬牙切齒地咒罵著。
嘴上罵得難聽,但他胯下的戰馬卻沒有後退半步,死死釘在最前線。
他的目光越過身後的千人騎兵陣列,投向幾公里外的荒野。
那裡,正有一條由數千平民組成的遷徙長龍,在泥濘中艱難跋涉。
詭異的是,這些被大軍潰散波及的平民,臉上雖然帶著惶恐,隊伍卻並沒有崩潰。
他們互相攙扶,推著板車,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秩序,有條不紊地向著同一個方向撤離。
那是新燼領的方向。
就仿佛只要順著那個方向走,就一定有某種絕對的力量,能夠將他們從這修羅場中拉出去似的。
拉希德眼角抽搐了一下,收回視線。
平民能走,他卻走不了。
眼前這頭體四階巨獸正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龐大的身軀每前進一步,大地便跟著戰慄。
他不過是個堪堪摸到史詩低段的王冠騎士,能靠著一千騎兵的偉業戰陣將其拖住,已是極限。
眼看巨獸的骨爪再次高高揚起,拉希德深吸一口氣,手中長槍猛地高舉,便要再次強行催動史詩偉業。
「大人!停手吧!」
一隻手猛地攥住了他的護臂。
是他的三階副官,正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勸阻道。
「您已經用了八次【不屈先鋒】了!再強行共鳴,我們就連逃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怎麼辦?難道就這麼跑了嗎?!」
瓦萊留斯推開副官,雙眼赤紅,指向後方,
「那些平民雖然不是我們克賽德騎士國的人,但同樣是人類,是高庭旗幟下的同胞!」
「我們要是現在撤了,那他們怎麼辦!」
「可是大人……」
副官幾乎是在哀求,他指向後方疲憊不堪的軍陣,「不僅僅是您快到了極限,弟兄們也快撐不住了!」
「再這樣耗下去,別說那些平民,連我們今天全都要死在這裡了!」
拉希德猛地一怔。
他轉過頭,目光掃過身後的騎兵陣列。
鐵甲依舊森然,長槍依舊平舉。
但……
他清晰地看到,前排士兵握槍的手在不受控制地發抖;頭盔縫隙下,是一張張面白如紙的臉龐。
是啊。
三個沙漏時了。
整整三個沙漏時的高強度廝殺。
雖然有他的四階偉業庇護,陣亡不過百人,但這近千名二三階戰士的體力和精神,早就被那次次撞擊抽乾。
拉希德動搖了。
握著劍柄的五指鬆了又緊,緊了又松。
可當他聽到遠處巨獸那嗜血的咆哮,心底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騎士信條,終究還是化作了一抹最後的決絕。
「再沖最後一次。」
拉希德轉回頭,聲音沙啞卻不容置疑:
「如果這次還擋不住……那就是他們的命不好了!」
副官看著自家統帥那固執的背影,不再言語,只是沉默地拉下面罩,平舉長矛。
不需要任何多餘的動員,一排排騎兵緊隨其後。
「咔噠……咔噠……」
一連串面甲扣合的聲音在軍陣中綿延。
一排排筋疲力盡的騎兵默默伏低身軀,強撐著壓榨出體內最後一絲氣血。
他們相信自己的統帥,正如統帥相信他們一樣。
既然大人下了令,那便隨他,再沖最後一次!
「噠、噠……」
起初是零星的馬蹄聲,隨即化作密集的鼓點,最後匯聚成滾雷般的轟鳴。
它們越來越快,越來越密!最後,匯聚成滾雷般的轟鳴!
「衝鋒!!!」
拉希德嘶聲怒吼。
衝鋒!
唯有衝鋒!
騎士遇到的一切難題,都將由這無可阻擋的衝鋒來解答!
「嗡——!」
青色的光芒在戰陣上空轟然炸裂。
這一次,那尊由千人凝聚而成的騎士虛影前所未有的凝實。
它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名跨越虛空而來的巨人,幾十米長的青色光槍撕裂空氣,以摧枯拉朽之勢,正正地轟在了史詩巨獸的胸口上!
「砰——!!!」
震耳欲聾的巨響蓋過了一切,巨獸龐大的身軀猛地一僵。
伴隨著一聲悽厲的哀鳴,那如山丘般的肉體終於失去了平衡,重重地向後砸倒在地,激起漫天的煙塵。
「贏了?!」
「那畜生倒下了!」
騎兵陣列中,爆發出狂喜的歡呼。
但,還沒等拉希德嘴角的笑容完全綻開,歡呼聲卻又在下一瞬戛然而止。
煙塵之中。
那道龐大如山的黑影,竟在所有人絕望的目光中,再次緩緩站了起來。
微風吹散塵土。
巨獸胸口確實被轟出了一個駭人的巨大豁口,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裡面那顆如磨盤般跳動的紫黑色心臟。
但……它沒死。
非但沒死,那劇痛反而徹底點燃了這頭四階霸主的狂暴。
它,被徹底激怒了。
「吼——!!!」
一聲遠超先前的暴虐咆哮,化作實質的氣浪轟然盪開,震得數十里外的荒原都在隱隱發顫。
瓦萊留斯心底一沉。
沒機會了。
他死死咬著牙,滿心不甘,但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了。
他得對身後這群將命交託給他的弟兄們負責。
就在拉希德絕望地舉起手,準備下達全軍撤退的指令時。
「嗤——!」
一道極其尖銳的破空聲,毫無徵兆地從極遠處的迷霧中撕裂而來!
「噗嗤!」
流光精準無誤地沒入巨獸胸前那個暴露的豁口,深深釘在了那顆跳動的心臟邊緣!
狂暴的巨獸動作猛地一僵,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痛呼。
拉希德愕然轉頭。
只見在遠處翻滾的灰白迷霧中。
一個披著漆黑大氅的身影踩著滿地泥濘與血水,正不緊不慢地,一步步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