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0月30日，周日。
京都的深秋已經冷得刺骨，郊區的楊樹葉子落了一地，風卷著碎葉打在牆上，沙沙作響。
辦案點的灰色大門緩緩打開，高育良拎著一個留置發放的布包，從裡面走了出來。
他身上還是進去那天穿的藏藍色夾克，熨得平平整整。
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只是比二十多天前瘦了一圈，鬢角的白頭髮明顯多了些，眼窩也有點深陷。
但是精神頭還好。
沒有那種被審查後的頹喪。
負責看護高育良的兩個年輕紀檢幹部跟在他身後。
這二十多天裡，知道高育良是主動投案，態度誠懇，也沒難為他。
日常起居都照顧得很周到。
高育良轉過身，主動伸出手，和兩個人握了握，語氣很平和：
「這段時間麻煩你們了，謝謝照顧。」
「高書記，您客氣了，出去了好好保重身體，以後多注意。」
帶頭的幹部握了握他的手，沒多說什麼，該守的紀律他們都懂。
「再見。」
高育良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停在門口的車。
漢東省駐J辦主任沈軼早就等在車邊，看到他出來，趕緊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布包，幫他打開車門。
沒多問，也沒說多餘的話。
只是恭敬地叫了一聲「高書記」。
高育良「嗯」了一聲，彎腰坐進車裡。
車輛緩緩啟動，朝著J郊機場的方向開去。
同一時間，J郊機場的專機停機坪上，沙瑞金的專機已經準備起飛了。
他坐在專機的沙發上，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手裡的茶杯捏得緊緊的。
旁邊的秘書白景明大氣都不敢出。
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沙瑞金這次來J都來是抱著一肚子的心思來的。
高育良主動投案，他本來以為這次能把高育良一擼到底，說不定還能順帶著牽扯出幾個許知遠的人，正好借著這個機會調整漢東的人事，把權力牢牢抓在自己手裡。
結果他剛到J都，就被老領導陳正邦叫了過去，劈頭蓋臉罵了他一個多小時。
說他到漢東這麼久，GDP沒搞上去多少，民生沒改善多少，天天就知道搞人事鬥爭，拉幫結派。
連高育良主動投案承擔責任。
他都想著借題發揮，再這麼搞下去，中樞考慮他這個省委書記是不是稱職了。
罵完還不算，中樞的處理決定下來，更是給了他當頭一棒：
高育良留黨察看二年，本屆任職期滿後，將提前退休，不承擔刑事責任，不牽連任何漢東幹部。
等於他跑的這一趟，什麼好處都沒撈著，還平白無故的挨了一頓罵。
在中樞領導那裡落了個「搞內鬥不幹事」的印象，高育良反倒平平安安落地。
不久之後，就要退休養老去了。
他這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嗎？
「白景明。」
沙瑞金沉著臉開口。
「書記，我在。」
白景明趕緊應道。
「通知下去，飛機落地之後直接回省委，我累了，誰都不見。」
沙瑞金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滿是鬱悶。
他現在是真的沒臉見人，尤其是沒臉見許知遠。
之前他還想著和許知遠掰掰手腕。
結果現在中樞明明白白站在許知遠那邊，支持他搞改革，他再搞小動作，就是和中樞對著幹了。
「好的書記，我這就通知。」
四十分鐘後，高育良乘坐的專機緩緩起飛，追著沙瑞金飛機的航線，朝著漢東省京州市的方向飛去。
兩架專機一前一後，中間隔了幾十分鐘的航程，落地的時候也沒碰面，沙瑞金下了飛機直接坐車回了省委大院，連迎接的人都沒讓等；
高育良落地的時候，只有辦公廳的工作人員和他平日的司機在等，低調得不能再低調。
沒有鮮花，沒有迎接的隊伍。
就像一個普通的退休老人回家。
許知遠沒去機場。
這種時候太招搖，對高育良不好，對他自己也不好。
他在省政府辦公室處理了一下午的文件，等沙瑞金落地之後，給他打了個電話，語氣很恭敬：
「沙書記，您辛苦了，晚上我安排一下，給您接風洗塵？」
「不用了知遠，我有點累，就想回家休息。」
沙瑞金的聲音有點疲憊。
「高育良同志回來了，你有空的話，代表我去看看他，告訴他，過去的事就過去了，好好安度晚年。
漢東的事，以後我們兩個好好配合，把改革搞上去，把民生搞好，不辜負中央的信任。」
「好的沙書記，您好好休息，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許知遠鬆了口氣。
沙瑞金能說出這話，說明他是真的想通了，以後不會再搞內鬥了，漢東的班子終於能擰成一股繩幹事了。
傍晚的時候，天擦黑了，祁同偉開著車，到省政府門口接許知遠。
兩個人沒帶秘書，也沒帶司機，就祁同偉開車，直奔省委三號院。
高育良的家就在那裡。
車停在三號院的小洋樓門口，高育良已經站在玄關等他們了。
他換了一件灰色的家常毛衣，腳上穿了雙家居拖鞋。
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退休大學教授。
沒有了之前在省委副書記位置上的威嚴，反倒多了點菸火氣。
阿姨早就把菜做好了，都是家常菜：
紅燒排骨、清蒸鱖魚、清炒時蔬，還有一鍋冬瓜丸子湯。
桌子上溫著一瓶漢東本地產的糧食酒。
都是以前他們師生三個常吃的菜。
「來了，快坐。」
高育良笑著把他們讓進來。
阿姨泡了三杯茶。
就識趣地退到保姆房去了，客廳里就剩下他們三個人。
高育良拿起酒瓶，先給許知遠倒了滿滿一杯，又給祁同偉倒了一杯，最後給自己倒上。
端起杯子，手都有點微微發抖，看著許知遠，語氣很鄭重：
「知遠，這第一杯酒，我敬你。」
「老師，您這是幹什麼。」
許知遠趕緊端起杯子站起來。
「你坐下，聽我說完。」
高育良壓了壓手，讓他坐下。
「我自己犯的錯，我自己清楚。
這次如果不是你在幫我說話，在李主任那裡幫我求情。
鍾家那些人早就把我往死里整了。
別說提前退休，說不定就得蹲監獄。
我在裡面這二十多天，什麼都想明白了，之前我爭來斗去，想著權力，想著位置，到最後才發現，都是空的。
能平平安安回來，能在家裡吃頓熱飯，比什麼都強。
這份情，老師記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