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1月1日，周二。
漢東的深秋已經浸了涼意，天陰沉沉的。
鉛灰色的雲壓在省委大樓頂上。
風卷著法桐的落葉在院子裡打旋，連門口站崗的武警都把領口豎了起來。
省委大樓頂層的常委會議室里。
氣氛比外面的天還要沉。
厚重的羊絨窗簾拉了一半，頂燈亮著，暖黃色的光落在橢圓形的深棕色會議桌上。
每個常委面前都擺著一個白瓷茶杯，杯蓋蓋得嚴嚴實實，冒著細細的熱氣。
往常開會前，大家總會低聲聊兩句工作，或者開兩句不咸不淡的玩笑。
今天卻沒人說話。
整個會議室靜得能聽見空調送風的嗡嗡聲。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的會議議題是什麼。
高育良坐在他往常的位置上，也就是沙瑞金左手邊第二個位置。
穿了一件得體的藏藍色行政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
既沒有惶惶不安，也沒有憤憤不平，就那麼平靜地坐在那裡。
手裡捏著一支鋼筆。
在筆記本上慢慢劃著名什麼。
仿佛今天要被宣布處分的人不是他一樣。
高育良旁邊的位置今天特意空了出來，沒人往他身邊湊，也沒人敢和他說話。
只有坐在高育良對面的許知遠，抬眼和他對視了一下，輕輕點了點頭。
高育良也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其他常委的表情各有不同。
田國富坐在沙瑞金右手邊，面前擺著一個紅色的文件袋，封條還沒拆。
他正襟危坐，臉上沒什麼表情。
只是時不時端起茶杯喝一口水，掩飾著一絲不自在。
不管怎麼說，和高育良搭班子這麼久。
今天由他來宣讀這個處分決定，總歸是有些尷尬。
吳春林低著頭，手指輕輕敲著桌面，不知道在想什麼。
作為組織部長，後續的幹部調整、人事安排都要他來牽頭推薦。
他已經在心裡盤算著高育良被處分後，牽扯出的下層人事真空，還有後續相關幹部的安排，要儘量平穩，不能出亂子。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眉頭微微皺著，他和高育良鬥了這麼多年，按理說今天高育良倒台，他該高興才是。
可他心裡卻沒什麼快意，只覺得兔死狐悲。
都是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的人，誰知道下一個會不會是自己？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落在高育良身上，又很快移開。
周正清拿著筆在筆記本上畫著圈，他是常務副省長，管著經濟，心裡想的卻是下周要開的經濟運行分析會，還有「漢東通」的資金問題。
人事上的鬥爭他不想摻和。
只要不影響他跟著許知遠干實事，誰上誰下他都無所謂。
當然，周正清心裡明白...削弱高育良的勢力，就是在削弱許知遠在漢東的影響力，擔憂自然是有，但更多的是他相信許省長早已經把控了全局。
其他幾個常委也都各懷心思。
有的低著頭假裝看文件，有的偷偷打量高育良的神色，還有的心裡打著鼓，擔心高育良的事會牽連到自己。
畢竟誰都有幾個和高育良走得近的部下，萬一要順藤摸瓜，誰都脫不了干係。
九點整，沙瑞金準時走進了會議室。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夾克，臉色很嚴肅，進門之後掃了一眼眾人，在主位上坐下。
把手裡的水杯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
原本就安靜的會議室，瞬間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人都到齊了，現在開會。」
沙瑞金的聲音不高，卻很有穿透力，在會議室里迴蕩。
「今天開這個臨時常委會，只有一個議題：
傳達中樞紀委關於高育良同志違紀問題的審查處理決定。」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高育良身上，眼神很複雜，有惋惜，有無奈，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那眼神仿佛在說：育良啊育良！你不跟我混，也不讓我拿你立威。
我在漢東接下來的路...可咋走啊！
沙瑞金稍稍停頓了兩秒後。
目光轉向田國富：「國富同志，你來給大家宣讀一下中樞紀委的正式文件。」
「好的，沙書記。」
田國富點了點頭，拿起面前的紅色文件袋，慢慢拆開密封條，從裡面拿出一份印著紅色抬頭的正式文件，封面上「中樞紀律檢查委員會文件」幾個字格外醒目。
他又咳嗽了一聲，環顧了一下在座的常委，聲音嚴肅，一字一句地開口：
「同志們，現在我傳達中樞紀委正式下發的文件——關於高育良同志違紀問題的審查處理決定。
高育良同志此前主動向中樞紀委投案，全程配合完成了全部審查工作。
中樞紀委經常委會研究，並報中樞批准，作出了最終處理。
下面我宣讀決定全文。」
所有人都坐直了身體，目光集中在田國富手裡的文件上。
高育良也放下了手裡的筆，抬起頭，神色平靜地看著田國富，沒有絲毫躲閃。
田國富低下頭。
照著文件慢慢念了起來。
語速不快。
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中樞紀律檢查委員會
關於給予高育良同志留黨察看二年處分的決定
中紀〔2016〕47號
高育良，男，漢族，1957年3月出生，漢東京州人，1975年8月參加工作，1978年10月加入中國共產黨，漢東大學政法系畢業，研究生學歷，法學教授。
歷任呂州市委書記，漢東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漢東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
原系中共漢東省第十二屆委員會委員、常委，十八大代表。
經查，高育良同志在擔任呂州市委書記、漢東省委政法委書記、省委副書記期間。
存在以下違紀問題：
一、違反政治紀律，履行全面從嚴治黨主體責任不力。
對分管政法領域幹部違紀違法問題失察失管；
對身邊工作人員及特定關係人約束不嚴，造成不良政治影響。
二、違反組織紀律，在幹部選拔任用工作中，利用職權為他人職務晉升提供幫助，違規干預下級人事安排。
三、違反廉潔紀律，利用職務便利為相關企業在項目審批、經營開發等事項上謀取利益，其特定關係人收受對方財物；
違規接受私營企業主安排的宴請、住宿等活動。
四、違反生活紀律，與他人發生不正當關係，造成不良社會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