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參會的眾人紛紛離席。
剛才還滿滿當當的會議室,轉眼就只剩下沙瑞金和許知遠兩個人。
連負責倒水的服務員都被沙瑞金一個眼神示意,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連桌上的茶杯都沒來得及收。
窗外的太陽已經完全從雲里鑽了出來,金色的陽光透過半拉的窗簾照進來,在深棕色的會議桌上投下一道明暗交錯的光帶。
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煙味和茶水的熱氣。
兩個人都沒動,也沒說話。
沙瑞金靠在主位的椅背上,從煙盒裡摸出一根中華。
點上。
深深吸了一口。
煙霧從他鼻子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又一下,節奏很慢,敲得人心裡發沉。
許知遠坐在他對面的位置,也沒急著走,端起面前已經涼了大半的茶杯。
喝了一口,放下。
神色平靜得很,仿佛早就料到會有這麼一場關門談話。
他太清楚沙瑞金了。
剛才常委會上那番「不搞內鬥、團結幹事」的話。
一半是說給在座的常委聽的,一半也是說給他聽的。
是場面話,是給全省幹部看的表演。
真到了關起門來,就剩他們一二把手的時候。
該說的話,該掰扯的事,該試探的底,一樣都不會少。
在官場上,從來就沒有什麼真正的一團和氣。
尤其是省委書記和省長,一個班長,一個副班長。
天生就存在著權力的博弈。
就算表面上再團結,關起門來也得把帳算清楚,把邊界劃明白。
兩個人就這麼沉默著。
一根煙的功夫。
沙瑞金終於先開了口。
他彈了彈菸灰,看著許知遠,似笑非笑的,語氣聽著像是誇獎,可話里的刺藏都藏不住:
「知遠同志啊,我去京都這幾天,辛苦你在家主持工作了。
這才短短半個多月,你就搞出了這麼大動靜。
又是開座談會,又是微服私訪,又是開省政府的黨組會通過『漢東通』的方案,動作很快嘛。」
「我昨天晚上回來看了看你那個方案,寫得不錯,很詳細,很有想法。
看來你是真下功夫了。」
沙瑞金的聲音慢悠悠的,可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他心裡確實憋著一口氣。
他去京都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盯著高育良的案子,想借著這個機會把漢東的人事權牢牢抓在手裡。
結果倒好,等他回來,許知遠借著他不在家的功夫,悄無聲息就把「漢東通」這麼大的事定了。
省政府黨組會全票通過。
座談會、推進會、研討會,幾輪下來...嘿!
事就這麼生米煮成熟飯了!
他沙瑞金這個省委書記就算有意見,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這叫什麼?
這叫趁虛而入!
他這個書記不在家,許知遠就敢在家搞這麼大的動作,連個招呼都不提前打。
這是沒把他這個班長放在眼裡啊?
許知遠當然聽出了他話里的意思,心裡笑了笑,臉上卻一點都沒顯出來。
反而坐直了身體,語氣很誠懇。
仿佛真的在匯報工作一樣:
「沙書記,您這是說的哪裡話。
您去京都,是為了咱們漢東的穩定,跑前跑後,跟中樞匯報溝通,那才是真辛苦。
我在家主持工作,總不能尸位素餐,什麼事都等著您回來再干吧?
那還要我這個省長幹什麼?」
他頓了頓,沒等沙瑞金接話,就接著往下說,語氣沉重了不少:
「至於『漢東通』這個事,真不是我想搞什麼大動作,是實在沒辦法了,問題擺在那裡,不解決不行。」
「前幾天我沒打招呼,帶著楊銳兩個人,坐車,在京州轉了一整天。
去了政務大廳、房管大廳、醫院、信訪辦。
以普通群眾的身份辦了一天事。
那情況,說句觸目驚心都不為過。」
「在醫保窗口,有個從四川來漢東打工的農民工,醫保斷了,要轉回來,窗口工作人員告訴他,必須回幾千里外的四川老家開參保憑證,不然辦不了。
那個農民工坐在大廳里哭,說來回車費要花好幾百,還要耽誤好幾天工,他根本耗不起。
在房管大廳,我旁邊一個大姐辦房產證,前前後後跑了五趟,每次都告訴她少一樣材料。
最後一次她帶了七份材料,又說她少了個複印件,站在大廳里罵娘。」
「最讓我難受的是光明區的信訪辦,那窗口修得矮得很。
群眾去反映問題,得半蹲在那裡。
仰著頭和裡面的工作人員說話。
我蹲了三分鐘,腿就麻了,站都站不穩。
我們天天說自己是人民公僕,結果讓老百姓蹲在窗口跟我們說話?
我們的臉往哪擱?」
許知遠的聲音不高,但是每一句都砸在地上,實打實的。
他看著沙瑞金,語氣很堅定:
「沙書記,這還只是京州,是咱們的省會,是全省條件最好的地方。
京州都這樣,下面的地市、縣裡、鄉里,還不知道是什麼樣子。
老百姓辦個事,跑斷腿,磨破嘴,看夠了臉色,最後還不一定辦得成,他們心裡能不罵我們嗎?」
「剛好今年9月份,中樞發了《關於加快推進「網際網路+政務服務」工作的指導意見》,要求各省加快建設一體化政務平台,讓數據多跑路,群眾少跑腿。
我搞這個『漢東通』,不是我許知遠個人想搞什麼政績工程。
是落實中樞的部署要求。
是真真切切解決老百姓的痛點難點。
是為了讓漢東的老百姓辦事不再難。
這個事,就算您在家,我也得提,也得干,這是我們當幹部的本分。」
一番話說完,沙瑞金堵得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本來想拿「趁我不在家搞小動作」這事敲打敲打許知遠。
結果許知遠直接把大帽子扣下來了。
我這是落實中樞的政策,是為老百姓辦事。
你沙瑞金難道還能反對中樞的政策。
反對給老百姓辦事?
他要是真敢說這個事不對。
那傳出去就是他沙瑞金不落實中樞部署,不關心群眾疾苦。
這個帽子他沙瑞金可戴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