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1日，京都。
初冬的風卷著碎雪，刮在臉上像小刀子割。
鍾小艾裹著藏青色的羊絨大衣，走進中樞紀委的辦公樓，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是中樞紀委某室的副主任，副局級幹部。
在這棟樓里待了快十年。
早已經習慣了這裡莊嚴肅穆的氣氛。
可今天，她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路過走廊的時候，幾個平時相熟的同事，看見她過來，本來正湊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瞬間就閉了嘴，眼神躲躲閃閃的。
有人沖她不自然地笑了笑。
有人乾脆低下頭假裝看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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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小艾心裡咯噔一下。
在這種地方，同事們這種眼神，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她皺了皺眉，沒多想，徑直走到自己的辦公室，剛把包放下，脫了大衣。
同個辦公室的馬主任就掀門帘走了進來。
馬主任是她的頂頭上司，正局級。
平時和她關係還不錯。
臉上總是笑眯眯的。
可今天，馬主任臉上的笑看著有點勉強，眼神里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小艾，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馬主任沖她招了招手，聲音不高。
鍾小艾心裡那點不安更重了，她點了點頭，跟著馬主任進了主任辦公室。
門關上，馬主任給她倒了杯熱水，推到她面前，才繞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拿起桌上一個印著「機密」字樣的牛皮紙文件袋，遞了過來。
「你先看看這個。」
鍾小艾接過文件袋，拆開，抽出裡面的文件，剛看了一眼標題。
眉頭就皺了起來。
文件是漢東省委、省紀委聯合報上來的請示，標題很明確：
《關於對漢東省人民政府副省長、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同志涉嫌違紀違法問題進行核查的請示》。
祁同偉？
鍾小艾抬眼看向馬主任，眼神裡帶著點疑惑：
「領導，這是？」
「漢東省幾個月前報上來的。」
馬主任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當時他們開民主生活會，省紀委書記田國富提出來的，說有實名舉報，反映祁同偉三個問題：
一是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給山水集團開綠燈，收受賄賂；
二是和山水集團老闆高小琴有不正當男女關係，生活作風問題；
三是巨額財產來源不明。」
「當時他們省紀委想自己立案，後來被許知遠擋回去了，說祁同偉是中管幹部，省一級沒權限立案，讓他們按程序往我們這裡報。」
「這材料在我們這裡壓了幾個月了，最近領導們批了，說還是得走個流程，派個巡迴調查組下去，把反映的問題核實一下。」
馬主任說著，觀察著鍾小艾的表情，頓了頓才接著說：
「室里研究了一下，決定讓你當這個調查組的組長，帶幾個人下去，把這幾個問題查清楚。」
鍾小艾拿著文件的手猛地一頓。
讓她去漢東？
她瞬間就明白了剛才走廊里同事們那些奇怪的眼神是怎麼回事。
這哪是讓她去查案，這是把個燙手山芋塞到她手裡。
漢東那地方，現在誰願意去？
這大半年來，漢東的事就沒斷過，高育良剛出了事，現在又輪到祁同偉。
漢東的水比龍潭虎穴還深。
更何況，她鍾小艾和漢東的恩怨，整個部委里誰不知道？
為了侯亮平那點破事。
鍾家在漢東栽了多大的跟頭？
為了撈侯亮平，鍾家老爺子拉下老臉找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情，最後還是沒撈出來。
連帶著鍾家在漢東經營了多少年的關係，折了個七七八八。
甚至連拓速樂超級工廠那麼大的項目，都硬生生落到了漢東省政府手裡。
給許知遠做了嫁衣。
為了這事，鍾家在滬上的那些老關係，背地裡不知道看了多少笑話。
現在想起漢東這兩個字，鍾小艾都覺得心口發堵，簡直是PTSD了。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眉頭皺得緊緊的，語氣裡帶著點抗拒：
「領導，能不能換個人去？
我和漢東那邊……情況有點特殊，侯亮平的事剛過去沒多久。
我現在去漢東查祁同偉，不合適吧？
而且我聽說，最近漢東正在配合中樞政法委的要求，搞全省的掃黑除惡專項行動。
祁同偉是總指揮。
這個節骨眼上查他，很容易影響下面幹警的士氣，也容易得罪漢東本地的幹部。
到時候查不出問題，大家都難看。」
她說的是實話。
她是真不想去漢東。
那個地方給她留下的回憶太糟糕了。
那個許知遠，看著溫文爾雅，實際上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鍾家那麼大的面子，人家根本不買帳。
最後侯亮平還是栽了。
現在讓她去查祁同偉，祁同偉是許知遠一手提拔起來的副省長，是許知遠的左膀右臂，她去查人家的心腹，許知遠能給她好臉色看？
到時候別說查案了。
能不能順利開展工作都兩說。
馬主任怎麼可能不知道這些事。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這就是個燙手山芋，扔給誰誰都不願意接。
祁同偉現在正是當紅的時候。
許知遠在漢東說一不二，沙瑞金都讓他三分，誰沒事去觸這個霉頭？
真查出問題還好說……
要是查不出問題，灰溜溜地回來，臉就丟大了。
可這個活總得有人干啊。
材料是漢東省紀委正式報上來的，這種實名舉報，總不能壓著不辦，那是違反程序的。
部委里那麼多副主任，要麼和漢東沒交集，去了人生地不熟，更難開展工作；
要麼就是老油條，推三阻四，說自己手頭有別的案子，走不開。
其實，說到底大家都是聰明人。
這種破差事。
誰願意去才有鬼了！
思來想去，也就只有鍾小艾最合適。
畢竟她和漢東有淵源，和高育良、祁同偉這些人都認識，情況也熟。
而且鍾家的背景在那擺著。
漢東那邊就算不配合，也不敢太給她難堪。
更重要的是，誰都知道鍾家和祁同偉不對付。
鍾小艾去查。
就算最後查不出問題，也沒人說她徇私。
沒有比鍾小艾更加正確的人選了...合適！太合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