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省公安廳刑偵大樓九樓，整層樓進行了臨時封閉。
電梯口兩道門禁，指紋加密碼，走廊里掛著一塊牌子：
辦案重地，閒人免進。
參與本次案情的辦案民警的手機統一鎖在門口的保管櫃裡，每人一塊塑料號牌。
辦公室內。
牆角的倒計時牌上寫著四個字：
距收網，四天。
九樓的人，這兩個月都沒怎麼回家。
賀振東的妻子打電話來，問他回不回家吃飯，他說：
「案子結了就回。」
妻子在電話那頭嘆了口氣：
「你這案子，結了一個還有一個。」
賀振東笑：「幹這行的，就是這個命。」
保潔阿姨進不了這一層，地板是民警們自己拖的。
早餐是食堂送上來的包子豆漿，中午是盒飯，晚上還是盒飯。
有人開玩笑說：
九樓這兩個月，把一輩子的盒飯都吃完了。
盒飯的菜單都背得下來了：
周一紅燒肉，周二魚香肉絲，周三土豆牛肉，周四回鍋肉，周五換著花樣。
有個民警說：「等這個案子結了。
我第一件事，就是去吃一頓火鍋，辣鍋，涮毛肚。」
鄒啟亮的女兒三歲。
每天晚上視頻里問：
「爸爸，你怎麼老不回家？」
他對著屏幕笑：「爸爸在抓大灰狼。
抓完了，就回家給你講故事。」
賀振東的辦公室里。
牆上掛著三張圖。
一張是侯德彪團伙的關係圖。
紅線從「疤瘌」兩個字發散出去，連著十三個人名；
一張是錢永旺的砂石網，三個砂石場、六家關聯公司、兩個影子帳戶，畫得密密麻麻；
還有一張，是秦大海的掮客網，七個受害企業、五個團伙成員、二十多個涉案帳戶，像一張蛛網。
「都到齊了？」
賀振東把門關上，掃了一眼屋裡的人。
鄒啟亮坐在投影儀旁邊，把畫面切到侯家村口的航拍圖：
「出攤的遮陽棚、收錢的桌子、放帳本的挎包，全在這兒。
村里兩條出村路，一條通老國道，一條走河堤。
收網那天，兩條路都得封。」
「河堤那條，土路，夜裡沒燈。」
賀振東說：「特警三組從河堤上迂迴，繞到村北。正門放便衣，別打草驚蛇。」
「秦大海這邊，寫字樓十六樓，1608室。」
鄒啟亮又切了一頁：
「假公司掛的是『漢東宏圖投資諮詢』的牌子，玻璃門，門口有前台。
白天進出人多，動手只能選凌晨。
樓里有保安巡邏，十五分鐘一趟，收網前要先控制監控室。」
「監控室在負一樓，一個人值班。」
賀振東說：「凌晨三點半，先把監控室拿下，把當天的錄像全部封存。
這是證據。」
「錢永旺的砂石場，白天夜裡都有人。」
鄒啟亮說：「看場的兩條大狗，拴在磅房邊上。後半夜狗會睡，人不會。
三個場，得同時上，慢了就走風。」
鄒啟亮又放了兩段技偵材料。
一段是侯德彪跟手下的通話：
「明天把路口看緊點，浙省那幾輛車又要過。
收錢歸收錢，別把人打壞了，打壞了費口舌。」
另一段是秦大海跟「客戶」的通話：
「手續都給你辦好了，錢到了，我馬上遞上去。
放心，我在漢東這麼多年，還沒辦砸過事。」
錄音放完，屋裡靜了一下。
「聽到沒有？」
賀振東說：「他們自己把證據送到了我們手上。
收網那天，一個都別想抵賴。」
賀振東走到砂石網那張圖前，用手指點了點：
「三個場，一個主場，兩個分場。
錢永旺晚上睡主場的辦公室，床頭有根鐵棍。他兒子十八歲，也在場裡幫忙。
父子倆，一個都不許漏。」
會議快結束的時候，賀振東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字：
快、准、穩。
「快，是不給他們反應的時間；
准，是一個都不漏；
穩，是一個都不傷。」
他說：「這三個字，誰都不許忘。」
大家齊聲應了。
會議開了兩個多小時，抓捕方案改了七處，每一處都落到人頭。
白明義那邊，專案組也做了安排。
按特情工作的規定，給他的補助提前發了一半，專案組又托人給他老家病重的老人聯繫了醫院。
白明義在電話里哭了一鼻子，說：
「警察同志，我白明義這輩子走錯過路，這回，我想走對一次。」
「你已經在走對的路上了。」
賀振東說：「收網那天，你按平常的樣，該出攤出攤，該說話說話。
剩下的事，交給我們。」
白明義每天傳兩次消息，用的是一張備用卡，發完就刪。
有一回，侯德彪從他身後經過，掃了一眼他的手機，他嚇得把手機扣在腿上，手心全是汗。
好在那次有驚無險。
後來他學乖了，把消息藏在給老家報平安的簡訊里，一句「今天生意好」，就是一切正常；
一句「天陰，早點收」，就是有情況。
下午，賀振東帶著兩名偵查員，又去把三個目標點跑了一遍。
寫字樓、侯家村、砂石場，車不靠近，人不下車，繞一圈，記一圈。
村口那個遮陽棚還支著，幾個穿軍大衣的人在棚子底下打牌，笑罵聲隔著老遠都聽得見。
「再讓你們笑幾天。」
賀振東收回目光：「收網那天，一個都跑不了。」
回到九樓，賀振東把三個點的觀察記錄口述給內勤，內勤敲進電腦，一字不差。
這些記錄，收網之後都是呈堂證據鏈上的一環。
夜裡十一點，祁同偉上了九樓。
他先看鄒啟亮剛校對完的航拍圖，再看賀振東改了七處的抓捕方案，一項一項問，問得很細。
「天氣預報，3月6日凌晨，無雨，東風二級。」
賀振東說：「天亮得晚，四點動手，五點半前結束戰鬥，時間夠。」
「突擊隊員的鞋、手套、頭燈，檢查三遍。」
祁同偉說：
「侯德彪手裡有獵槍，情報說有。
動手先控制槍，再控制人。」
「突擊隊員都交代了。」
賀振東說：「槍響之前，先把門撞開，先把人摁住。」
祁同偉點點頭，把方案合上：
「賀振東，收網前夜，我上九樓。
你們誰都不許睡，我也陪著。」
「領導，您要不還是先回去眯一會兒吧。」
「這有我盯著...」賀振東說。
「眯不住。」
祁同偉說：
「這一網，我等了兩個月。差一步，我睡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