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了電話,許知遠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兩圈。他忽然問楊銳:
「3月6日是星期幾?」
「星期一。」楊銳說。
「好。」
許知遠說:「星期一,一周的頭一天。
把乾淨留給這一年的第一個工作日。」
下午五點,賀振東帶著最後一版方案回了九樓。
他把表摘下來,跟牆上的鐘對了又對。
指揮車的頻道試了三遍,醫療組的車也到位了。
一切就緒。
晚飯時,祁同偉端著盒飯站在三張圖前,又看了一遍。
賀振東走過來,兩人誰也沒說話,就著圖,把最後幾個細節又過了一遍:
誰第一個進,誰負責控人,誰負責控槍,誰負責押解。
像兩把尺子,把每一個環節又量了一遍。
「今晚早點休息。」
祁同偉最後說:「養足精神。明天,三張網一起收。」
賀振東應了一聲,起身的時候,往牆上的倒計時牌看了一眼。
上面的「1」,正對著他。
祁同偉臨走,走到門口又回頭。
許知遠叫住他:「同偉,記住我一句話。」
「您說。」
「這一網,打的是害,護的是商。」
許知遠說:「打完這一網,漢東的門,才算真正敞開。」
「我記下了。」
祁同偉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當天晚上,專案組九樓的燈通宵亮著。
牆上倒計時牌上的「1」,被一個民警改成了「0」。
賀振東把抓捕方案又推演了一遍,把每個人的位置、每輛車的時間、每一條撤退的路線,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裡過。
桌上的盒飯涼了三回,他一口沒動。
零點剛過,祁同偉把所有參戰人員叫到會議室,做最後動員。
他沒講大道理,只說了三句話:
「第一,我是廳長,我在指揮部陪著你們。
第二,按預案打,不許貪功。
第三,天亮了,我請大家吃熱乎的。」
有人笑了,笑聲裡帶著緊。
賀振東回到自己桌前,鋪開一張紙,提筆寫了兩行字:
對得起這身警服,對得起這座城。
寫完,他把紙折好,塞進了上衣口袋,貼著胸口。
鄒啟亮把監聽設備的頻道又巡檢了一遍,把三個目標的實時位置標在電子地圖上。
他對賀振東說:「都在窩裡。」
賀振東看著那三個紅點:
「好。一個都別讓它動。」
突擊隊的裝備又查了一遍:
防彈衣、破門錘、頭燈、束帶,一件一件過手。
祁同偉親手給一個年輕隊員正了正頭盔,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緊張。平時怎麼練的,今晚就怎麼幹。」
零點過了,祁同偉上了九樓。
他挨個拍了拍弟兄們的肩膀,沒說話。
收網前夜,白明義按約定給侯德彪發了一條消息:明天我早點出攤。
侯德彪回了一個字:
好。
白明義把手機塞進被窩裡,手心全是汗,一直到後半夜,眼睛還睜著。
這一夜,許知遠也沒睡踏實。
他披著衣服坐在書房裡,把手機放在手邊。
凌晨三點半,他看了一眼窗外——
京州的夜,靜得像水。
窗外的京州睡著了,只有九樓的燈,還醒著。
......
凌晨四點,京州還在沉睡。
三點整,京州市局的院子裡,特警列隊完畢。
沒有人說話,只有鞋底碾過地面的輕響。
指揮車裡,賀振東對著電台試了三次頻道,然後伸出手腕,和大家對表。
「三點半,控制寫字樓監控室。四點,三路同時動手。」
他的聲音從電台里傳出來,壓得很低:
「各就各位。」
三路人馬,同時動了。
白明義這一夜幾乎沒合眼。
天不亮,他照常出了攤,把遮陽棚支到一半,一輛貼著膜的商務車停在他跟前。
車窗搖下一條縫:
「白明義,跟我們走。你的事,結束了。」
白明義愣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他問:「侯德彪……抓了嗎?」
「抓了。」
車裡的人說:「全抓了。你做了對的事。」
白明義坐進車裡,把臉埋進手掌里,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第一路,寫字樓。
特警隊員沿著消防通道摸上十六樓,門禁被技術員無聲打開。
1608室的玻璃門後面黑著燈,只有「漢東宏圖投資諮詢」幾個燙金字在應急燈下反著光。
突擊組破門而入,不到一分鐘,屋裡五個睡眼惺忪的人全被按在了地板上。
秦大海從裡間往外沖,被兩個隊員攔腰抱住,一把摁在沙發上。
裡間的床上,秦大海的妻子抱著孩子縮成一團。民警低聲說:
「別怕,別出聲,看好孩子。」
又扯過一條毯子,輕輕蓋在孩子身上。
「你們憑什麼抓我!」
秦大海掙扎著喊:「我是領導秘書!我認識……」
「你認識的人,都在名單上。」
賀振東走進來,把一張搜查證亮在他眼前:
「秦大海,你冒充國家機關工作人員招搖撞騙,涉嫌詐騙罪。
這是搜查證,看清楚了。」
搜查開始。
假公章二十七枚,從「某某廳辦公室」到「某某領導辦公室」,刻得惟妙惟肖;
假工作證十一個,鋼印、照片、職務,一樣不少;
帳本九本,從2016年春天記到上個月,哪家企業、收了多少、誰經的手,一筆不落。
牆角一隻保險柜打開,裡面碼著二百六十萬現金,封條還沒拆。
保險柜的密碼,是秦大海的生日。
第二路,侯家村。
特警三組從河堤土路迂迴,封住了村北的出路。
便衣在村口熄了車燈。
侯德彪家的五層樓里,兩條狼狗剛叫了半聲,就被麻醉針放倒了。
突擊組翻牆入院,賀振東帶人衝上三樓臥室。
侯德彪反應極快,從床上一躍而起,抓起枕邊的獵槍就往窗戶撲。
賀振東一個箭步搶上去,一把攥住槍管,往上一舉。
「砰」的一聲,槍響了,子彈打進了天花板。
屋裡騰起一股刺鼻的火藥味。
「摁住他!」賀振東吼了一聲。
三個隊員撲上去,把侯德彪死死壓在窗台上。
他的臉貼在冰涼的玻璃上,左眉到顴骨那道疤,在夜色里顯得格外猙獰。他
的妻子癱坐在地上哭,民警把她扶起來,扶到了外間。
「侯德彪,你跑不了了。」
賀振東喘著氣說:「外面三條路,全是人。」
五點半,侯家村口的遮陽棚拆了,桌子掀了,那本「衛生管理費」的收據,裝進了證據袋。
團伙十三人,全部落網。
村子裡的燈一盞盞亮了。
早起的老人在自家門口張望,便衣民警輕聲勸:
「大爺,回屋吧,外頭冷。」
一個老人沒動,看著警車一輛輛開走,忽然說了一句:
「早該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