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許知遠辦公室。
張維平把報告雙手遞上去,林建軍站在旁邊,兩個人都繃著身子,像兩個等著聽候發落的考生。
許知遠沒說話,一頁一頁地看。
看了二十多分鐘,看到「捂蓋子」那一段的時候,他的眉頭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平了下去。
看到爛尾項目的照片,他抽出來,一張一張看過,又放了回去。
「二十三項目,一百一十五億。」
許知遠把報告合上,抬起頭:
「張維平,我去年十二月去你們集團,是怎麼說的?」
「您說:盡調沒做就投,是瀆職;因噎廢食,是懶政。」
張維平的聲音發緊:
「還說:潮水退了才知道誰在裸泳。
許省長,我們……沒把您的話聽進去。」
「聽進去了一半。」
許知遠說:「轉型轉了一半,清算慢了一拍。
這半拍,就是幾十個億的利息,加上一大本糊塗帳。」
張維平的頭低了下去。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法桐已經冒出了嫩芽,三月的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點泥土的潮氣。
「我不說追責的話,先把帳理清楚。」
許知遠轉過身:「第一,捂蓋子的,依規處理。
是誰的責任,誰就擔起來。
但有一點——
只處理捂蓋子的行為,不搞泛化。
經營上的風險,是轉型要交的學費;
帳目上的造假,是紀律的紅線。
這兩條,一條都不能混。」
「第二,壯士斷腕。」
許知遠說:「爛尾的,該計提計提,該處置處置。
長痛不如短痛。
帳面上的窟窿,用真金白銀填,用時間換空間。
誰要是再捂著,就從重。」
「第三,止血之後,更要造血。」
許知遠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名單:
「引導基金的首批項目,我看了。
投拓速樂供應鏈上的兩家企業,再投一家給數據中心做配套晶片設計的公司。
三個項目,下周三之前過投決會。
錢躺在帳上,就是最大的風險。」
張維平猶豫了一下,問:
「省長,處置爛尾項目,有的一地塊還值錢,有的上面壓著債。
先處置哪些?」
「先易後難。」
許知遠說:「能賣的賣,能合的合,能盤的盤。
但有一條——
不許再把地賣給下一個捂盤的。
漢東的地,要落在真正幹活的人手裡。」
許知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去槓桿,先去心裡的槓桿。
不靠賣地吃飯的勇氣,得先從省投開始立起來。」
許知遠想起來,當年在政研室的時候,他寫過一份關於地方投融資平台隱性債務的內參。
今天漢東的這一刀,不光是給自己止血,也是給全國探路。
張維平重重點頭:
「省長,我記下了。」
張維平抬起頭,眼睛亮了亮:
「省長,這三家我們都接觸過,其中兩家還是從滬上挖過來的團隊。
一家做電池箱體,團隊是滬上回流來的,工藝上已經跟拓速樂對接過兩輪;
另一家做車用連接器,樣件都送到拓速樂實驗室去了。
晶片那家,流片到了驗證階段,就等資金進場。」
「那就更得抓緊。」
許知遠說:「滬上的風剛順過來,別讓別處把樹苗又拔走了。」
林建軍在旁邊補了一句:
「省長,捂蓋子的老處長,是跟著集團二十多年的老人……」
「老人,更要講規矩。」
許知遠打斷他:
「功勞是功勞,錯誤是錯誤。
組織處理他的時候,把他這些年的貢獻也擺出來。
法理人情,都要有數。」
張維平和林建軍對視一眼,同時點頭。
送走兩人,許知遠在辦公室里坐了一會兒。
許知遠翻開筆記本,在「去槓桿」三個字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第一刀,省投。
這一刀下去,疼。
可不疼,就永遠好不了。
楊銳進來收拾茶杯,小聲問:
「省長,省投這一刀,外界會不會有議論?」
「議論會有。」
許知遠說:「但不割瘤子,命就保不住。
讓議論先飛一會兒。」
許知遠合上本子,心裡把明天的事排了排。
省投的刀落下了,金融系統那邊,還懸著一顆雷。
那顆雷,埋在人心上。
從省政府出來,張維平的步子輕了不少。
林建軍跟在他身後,問了一句:
「張總,老處長那邊,什麼時候談?」
「明天一早。」
張維平說:「你跟我一起去。把話攤開說。
他怕,我們就讓他把怕放下來——
該他擔的,躲不掉;
不該他擔的,組織也不會往他頭上扣。」
林建軍點點頭。
兩個人走出省政府大院的時候,天已經擦黑。
路燈一盞盞亮起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樓下的電梯口,一個來辦事的小老闆湊上來,賠著笑問:
「張總,聽說省投要投新能源了?
我們做零部件的,能不能排個隊?」
張維平停下步子,看了他一眼:
「排隊當然有用。
漢東的門開著,回去把材料準備好,遞進來。」
小老闆連連作揖。
張維平擺擺手,鑽進車裡。
「張總,三個項目的投決會,我明天就組織。」
林建軍上車後說:「錢要快下去,不然企業等不起。」
「對。」
張維平說:
「造血,要比止血更快。」
張維平回頭望了一眼省政府大樓,忽然說:
「老林,我有種感覺。
許省長今天跟我們說的這三條,就是漢東國企改革的三把尺子。
往後,全省都拿這三把尺子量。」
「量出來,就有救了。」林建軍說。
「對。」
張維平說:「量出來,就有救了。」
他掏出手機,給集團的班子群發了一條消息:
明早八點半,班子碰頭。
清算的結果,一個字不許瞞。
群里的回覆一條接一條:
「收到。」「收到。」「收到。」
車開出省政府大院的時候,張維平忽然說:
「老林,你發現沒有,許省長今天一句重話都沒說。」
「是。」
林建軍說:「他越不說重話,咱們越得把事辦重。」
「對。」
張維平說:「這就是分量。」
楊銳把張維平和林建軍送到樓下,回來跟許知遠說:
「省長,張總他們出門的時候,背都挺直了。」
「敢揭蓋子的人,腰杆就硬。」
許知遠笑了笑。
當天晚上,許知遠把省投的報告又翻了一遍,在封面上批了一行字:
處置要快,追責要准,造血要實。
三個「要」,寫得力透紙背。
第二天一早的班子會上,張維平把報告往桌上一拍: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
從今天起,省投的帳,攤開了算。
誰再捂,誰走人。」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過了幾秒,有人帶頭鼓起了掌,掌聲先是稀稀拉拉,很快連成一片。
許知遠在辦公室里看這份報告的時候,心裡其實早就有數。
讓他欣慰的不是數字,是態度——
張維平沒瞞。
敢把蓋子揭開的人,才敢把窟窿補上。
集團那邊,老處長收到了紀委談話的通知。
他把用了二十年的保溫杯擦乾淨,裝進包里,又把辦公桌的抽屜一個一個拉開,看了一遍,才輕輕合上。
沒人知道他想了些什麼。
走廊里的腳步聲很輕,一下,一下,像在數著他這三十年。
有人說:
老處長走的時候,把辦公室的花澆了最後一遍水。
那盆綠蘿養了十年,葉子油亮。
會後的班子會上,張維平把班子成員留下來,又補了一句:
「這一刀,是省里的決心,也是集團的重生。
誰在這個時候掉鏈子,我第一個不答應。」
林建軍回到辦公室,把三個投資項目的材料調出來,一個一個過。
他對助手說:
「這三家,就是省投的三顆新牙。
咬得動硬骨頭,才長得出新肉。」
許知遠在辦公室里又想了想這件事,在記事本上寫下:
省投的窟窿,填的不只是錢,是信用。
這一課,全省國企都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