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4日,晴。
許知遠輕車簡從,只帶了楊銳和省政府辦公廳的兩位同志,去了京州城市銀行總部。
銀行方面早就接到了通知,行長帶著班子成員在大廳里迎。
大廳里秩序照常,叫號機一聲聲地響,櫃檯上點鈔機嘩嘩地轉。
許知遠特意讓行長別清場:
「客戶怎麼辦,今天就怎麼辦。
我是來看銀行的,不是來關銀行的。」
有個老大爺在櫃檯前取錢,眯著眼看存摺。
許知遠走過去,彎腰問了兩句。
老大爺說:
是給孫子取學費。
許知遠點點頭,說:
「大爺,錢取好了,慢慢走。」
旁邊有人認出了他,舉起手機拍,許知遠也不攔,只笑著點了點頭。
許知遠先去了營業大廳,又去了信貸審批部。
信貸部的小會議室里,一面牆的檔案櫃,桌上攤著幾摞待審的貸款材料。
許知遠隨手翻了翻,問一個年輕的信貸經理:
「現在報上來的貸款,多不多?」
「不多。」
年輕經理猶豫了一下:
「省長,說實話,大家都……有點怕。」
「怕什麼?」
「怕出風險。」
年輕經理說:「前陣子那檔子事之後,大家都縮著手。
寧可少做,不願做錯。
我們主任說了,寧可不放,不能放錯。」
許知遠又問:
「一筆小微企業的貸款,從申請到放款,要過幾個環節?」
「七個環節。」
年輕經理說:「資料審核、雙人調查、風險審查、貸審會……最快也要半個月。」
「半個月。」
許知遠把材料放回桌上:
「有時候...很多出口導向型的本土小微企業的訂單,可等不了半個月。
流程要優化,風險要把住,但不能把效率當敵人。」
許知遠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
下午,座談會在銀行的大會議室里召開。
京州城市銀行的班子、中層、業務骨幹,坐了滿滿一屋子。
歐陽菁也在場,以副行長的身份坐在前排,腰背挺直,表情平靜,只有攥著筆記本的手指,微微發白。
許知遠沒有拿稿子,開口就說:
「今天來,不是檢查,是來看大家的。
順便,說幾句心裡話。」
「之前的那件事,是個誤會,也是個教訓。
案子怎麼結的,程序怎麼走的,組織上都有結論。
我今天想說的是另一層——
漢東本土金融系的幹部,好好干!
別害怕!
省委、省政府給你們撐腰!」
會場裡靜了一下,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又很快安靜下去。
「但是。」
許知遠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撐腰,不是撐違規;
容錯,不是容腐敗。
盡職的信貸員,貸款出了風險,組織給你兜底;
伸手的信貸員,一筆錢也藏不住。
這兩句話,你們要聽清楚,也要傳到系統里去。」
歐陽菁坐在前排,攥著筆的手鬆了松,又緊了緊。
許知遠又講了一個小故事:
「京州有個賣早點的夫妻店,兩口子起早貪黑幹了五年,想開第二家分店,差五萬塊錢。
他們找了好幾家銀行,沒人敢貸。
後來是城商行的一個信貸員,蹲在早點攤旁邊看了三天,看他們進貨、出攤、收帳,最後把五萬塊錢放了出去。
一年後,錢還清了,分店也開了。」
「我要說什麼?」
許知遠頓了頓:「信貸的溫度,不在流程里,在腳上。
你們多走一步,企業就少等一天。
金融是經濟的血脈,血脈不暢,全身都冷。
你們手裡的一筆一筆貸款,就是流到企業身體裡的血。
血不能停,停不起。」
會場上,有人低頭記錄,有人慢慢點頭。
歐陽菁第一個鼓起了掌,接著掌聲連成一片。
提問環節,還是那個年輕經理站了起來:
「省長,我們做小微企業的貸款,金額小、筆數多、風險大。
我們不怕辛苦,就怕萬一出了壞帳,回頭被追責。
這個尺度,怎麼把握?」
「尺度,文件里已經寫明白了。」
許知遠說:「容錯糾錯的實施辦法,省里早就出了。
盡職免責,只要程序到位、盡調紮實,出了風險,不追究個人責任。
反過來,程序上有貓膩、材料上做手腳的,一個都不放過。」
許知遠環視一圈,緩緩說道:
「金融是經濟的血脈。血脈不暢,全身都冷。
你們手裡的一筆一筆貸款,就是流到企業身體裡的血。
血不能停,停不起。」
散會的時候,歐陽菁走到許知遠面前,微微鞠了一躬:
「許省長,謝謝您。」
許知遠看著這位副行長。
風波過去快一年,她的眼角多了幾條細紋,神色卻比傳聞中安穩得多。
「不用謝我。」
許知遠說:「把業務做好,就是最好的回答。」
歐陽菁點了點頭,退到一邊。
行長把許知遠送到車前,表了態:
「許省長,京州城商行下個月小微貸款放款規模,翻一番。
立字據!」
「字據不用立。」
許知遠說:「到時候,我看數字。」
歐陽菁回到辦公室,把分管的信貸部門召集起來開了個短會:
「從明天起,小微的審批時限,壓到三個工作日。
我帶頭盯。」
部門裡的人先是一愣,接著紛紛點頭。
有個老信貸員說:
「歐陽行長,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敢往前走了。」
「不是我的那句話。」
歐陽菁說:「是許省長那句話。他給咱們撐腰,咱們得對得起這個腰杆。」
許知遠走出銀行大樓的時候,三月的陽光正好。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對楊銳說:
「後天,去金融監管局。」
「金融的水,要活,不能凍。」他說。
車裡,許知遠忽然說:
「小楊,你看到沒有,會場上那些眼睛。
他們不缺能力,缺的是一句『別怕』。
這句話,得一把手來說:
才管用。」
「我看到了。」
楊銳說:「省長,您說完之後,好多人腰都挺直了。」
散會後,有幾個信貸員在走廊里小聲議論:
「省長這話,是真給咱們吃了定心丸。」
另一個說:「那就放手干。干出事來,也有組織兜著。」
許知遠聽見了這陣風,對楊銳說:
「要的,就是這個勁。」
車上,許知遠又交代:
「回去通知一聲,京州城商行的調研,簡報要寫得實。
銀行的困難,一條不許美化。」
「是。」楊銳說。
他應得乾脆,手裡的筆已經在記了。
許知遠點點頭:
「回去把京州城商行的小微數據盯著。
下個月,我要看到曲線往上走。」
「是。」
楊銳說:「我每周報一次。」
車子經過銀行門口的時候,許知遠朝外看了一眼。
那位取學費的老大爺已經走了,椅子空著。
他想,老百姓跟銀行打交道,要的不多:
錢能存,錢能取,該借的時候,借得出來。
這三件事,哪一件都不能糊弄。
當天晚上,歐陽菁留在辦公室里,加了個班。
她把行里近三個月的信貸數據調出來,一頁一頁地看。
看到小微貸款那一欄,她拿起筆,在旁邊的空白處寫下了幾個字:
三個工作日,審批過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