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日,多雲。
漢東省金融監管局的辦公樓不高,六層,灰白色的外牆。
局長沈國棟五十五歲,戴一副無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提前半小時就等在了樓前。
他的辦公室牆上掛著一幅字,寫的是「穩中求進」。
字是老領導送的,掛了快十年。
許知遠到的第一站,是風險監測中心。
大廳里的大屏上,全省的信貸數據一條條滾動著。
沈國棟指著大屏,語氣裡帶著掩飾不住的焦慮:
「許省長,您看,這個月全省新增信貸投放,增速已經掉到了個位數。
年初的時候,還是兩位數。」
「掉了多少?」許知遠問。
「和去年同期比,降了快六個點。」
沈國棟說:「特別是對民營企業、中小企業的貸款,收縮得更明顯。
民營企業貸款餘額,三個月縮了百分之八。
小微企業的新增戶數,比去年少了快三成。
銀行寧可讓錢趴在帳上吃利息,也不敢往外放。
長此以往,企業拿不到錢,銀行賺不到錢,兩頭受損。」
「原因呢?」
沈國棟猶豫了一下:
「根子,還是去年那場風波。
一個副行長在沒有任何手續的情況下就被帶走,全省金融系統都看到了。
雖然案子後來澄清了,人也回來了,但人心這東西,散了再聚,難。
現在是寧可不做,不願做錯。」
許知遠看著大屏上那條往下走的曲線,半晌沒說話。
座談會安排在監管局的會議室。省金融監管局、京州城市銀行、幾家股份制銀行漢東分行、兩家城商行的負責人,坐了兩排。
一位股份制銀行漢東分行的行長先訴了苦:
「許省長,不是我們不想放。
總行給漢東分行的授權,砍了三成。
風險條線的人,現在是一票否決。
我們想放,也放不動。」
「授權的事,金融監管局去跟總行溝通。」
許知遠說:「漢東的風險,漢東來兜。
你把漢東的信用擺給總行看——
我們的項目、我們的政策、我們的容錯機制,一樣樣都擺出來。」
一位城商行的行長接著說:
「許省長,我們行小,經不起風浪。
上頭一有風吹草動,我們就縮手。
白名單這個辦法好,我舉雙手贊成。」
「大行有大行的擔當,小行有小行的靈活。」
許知遠說:「關鍵是把心放回肚子裡。
漢東的項目,我給你們把過關;
你們的貸款,我給你們撐腰到底。」
沈國棟一直低著頭記,筆記本上寫了滿滿三頁。
他這個人謹慎了半輩子,事事求穩,步步留痕。
今天這場會開下來,他心裡清楚,自己該往前邁一步了。
許知遠開門見山:
「我今天就講一個意思:
金融監管的作用,是為了幫助金融資本等工具,輔助、幫助經濟發展。
不能因噎廢食,不能搞一刀切,不能搞人人自危。」
許知遠環視一圈,聲音不大,字字清楚:
「去年的事,是個案,不是常態。
用一個個案,去給全省的金融幹部畫地為牢,這是懶政,也是怯政。
監管要管風險,更要促發展。
風險和發展,從來不是二選一。」
「壞幹部,不放過;好幹部,不縱容。」
許知遠一字一頓:
「這兩句話,我昨天在京州城市銀行講過,今天再講一遍。
金融系統的同志,只要盡職盡責,省委省政府就是你們的後盾。
出了風險,按容錯機制辦;
做出成績,該獎勵獎勵,該提拔提拔。」
會場裡的氣氛,明顯鬆了下來。
許知遠接著說:
「金融監管局要牽頭,辦三件事。
第一,建立重點項目信貸白名單。
省里今年的重點項目,名單要動態更新,白名單里的項目,銀行敢貸、願貸、快貸。
第二,政銀企對接常態化。
一個季度一次,政府把項目擺出來,銀行把產品擺出來,企業把需求擺出來,當面鑼、對面鼓。
第三,評價金融幹部,看盡職不看出險率。
程序合規、盡調紮實的,哪怕項目出了風險,也不影響評優評先。」
沈國棟帶頭記筆記,筆尖飛快。
散會後,沈國棟把許知遠送到車前,表態說:
「許省長,白名單的事,我下周就拿出方案。
對接會,四月中旬辦第一場。」
「好。」
許知遠說:「金融監管,管的是規矩,不是管人。
把規矩立清楚,人心自然就熱了。」
沈國棟站在車旁,目送車子開遠,才轉身回樓。
他在心裡把許知遠的話又過了一遍,回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給幾個業務處室打電話:
「明早八點開會,白名單的方案,先拿個框架出來。」
回程的車上,楊銳開著車窗的縫隙,讓風透進來。
許知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說了一句:
「小楊,你記住,一個地方的經濟活不活,先看銀行門口的燈亮不亮。
燈亮著,人心就亮著。」
「我記住了。」楊銳說。
車子拐上主幹道,晚高峰的車流緩緩移動。
楊銳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省長閉著眼,眉頭卻是松的。
他知道,這一趟跑下來,漢東金融系統繃了大半年的那根弦。
開始鬆了....
許知遠忽然睜開眼睛,說:
「小楊,回辦公廳之後,把三件事排上日程。
第一,信貸白名單的徵求意見稿,一周內發下去;
第二,政銀企對接會的方案,讓商務廳和金融監管局合著辦;
第三,京州城市銀行的調研情況,整理成簡報,報省委。」
「我馬上辦。」楊銳說。
許知遠又望向窗外。
街邊的店鋪漸次亮起燈來,一家小麵館門口排著隊,熱氣從門帘縫裡往外冒。
許知遠想起白天那個取學費的老大爺,想起那個蹲在早點攤旁邊看了三天的信貸員。
「金融是什麼?」
許知遠像是自言自語:
「金融就是把明天的錢,借給今天最需要的人。
這個『借』字,靠的是信任。
信任一旦碎了,錢就凍住了。
我們這一趟,就是把碎了的信任,一塊一塊拼回來。」
楊銳聽得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說:
「省長,您說的這些,我記到工作日誌里了。」
「記吧。」
許知遠說:「往後漢東的幹部,都要明白這個理。」
沈國棟回到辦公室,給幾家銀行的行長發了一條微信:
許省長的話,大家都聽到了。
四月的對接會,各家把產品擺出來,把授信拿出來。
漢東的金融,不等人。
發完微信,沈國棟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滾滾。
他想,這些車裡,多少人指著銀行的貸款過日子。
這一步,不能再慢了。
他轉身坐回辦公桌前,打開電腦,親手改起了白名單的方案提綱。
許知遠點點頭,不再說話。
車窗外,京州的夜色一點點深下去。
街邊那家小麵館還排著隊,燈光從門帘縫裡漏出來,暖烘烘的。
楊銳在心裡把這兩天記了一遍:
銀行、監管、白名單、對接會。
漢東的金融,就像一條凍了半年的河。
今天。
終於聽見了冰面下的水聲。
許知遠靠著椅背,輕聲說:
「下個月的對接會,是一次大考。
考的不是銀行,是漢東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