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8日,夜。
許知遠坐在書桌前,鋪開稿紙,動筆寫校慶講話稿。
稿紙是老式信箋,鋼筆是那支跟了他十幾年的,筆尖落在紙上,沙沙地響。
寫了幾行,又撕了。
再寫,再撕。
楊銳端茶進來,看見廢紙簍里已經團了七八個紙團,輕聲說:
「省長,要不我先起草一版?」
「不用。」
許知遠擺擺手:
「這個稿子,得我自己寫。
有些話,別人替不了。」
第一版,他寫得端端正正,官腔十足,自己看了都搖頭。
第二版,他又寫得太軟,滿紙情懷,像給老朋友寫信。
兩版都撕了。
第三版,他提起筆,重新落下。
這一回,筆走得順了。
講話稿不長,兩千多字,分了三個部分。
第一部分,講漢東如今的成就:拓速樂超級工廠六月就要下線第一輛車,數據中心二期已經開工,招商引資年開年就是一千億的盤子,滬漢協同的備忘錄簽在了開工儀式上。
許知遠寫得克制,數字點到即止。
第二部分,講未來的展望:
產業升級、新舊動能轉換、法治化的營商環境。
許知遠沒有寫大話,只寫了幾件正在做的事。
第三部分,才是他最想說的話。
「三十一年前,我和在座的很多校友一樣,扛著行李,從漢東大學的校門走出去。
三十一年後,我想對年輕的你們說:
走得再遠,漢東都是你們的來處;
回得再晚,漢東都是你們的歸處。」
「漢東大學的學生,是天南地北的種子。
走出去,開花結果;
走回來,根深葉茂。
母校盼著你們常回來看看。
漢東這塊熱土,同樣大有可為!」
寫到「大有可為」四個字,許知遠停了筆。
許知遠把稿子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改了兩個字:
把「歡迎」改成了「盼望」。
「歡迎,是客套;盼望,是真心。」
許知遠對楊銳說:
「一字之差,溫度不一樣。」
翌日,高育良的電話打了過來。
「知遠,校慶的事,聽說了?」
高育良的聲音還是那樣,慢悠悠的:
「我這邊,也收到了邀請。
學校的意思是,讓我也上台講兩句。
我推了。」
「老師怎麼打算?」許知遠問。
「我啊,不上台,坐檯下。」
高育良說:「漢大的校慶,主角是你們這些學生。
我這一把老骨頭,看著就好。」
「老師桃李滿漢東。」
許知遠說:「講了一輩子課的人,校慶上不開口,是學校的損失。
這場合您不在,學生心裡沒底。」
電話那頭,高育良笑了一聲:
「你許知遠心裡沒底?
這話說出去,誰信?
行了。
校慶那天,我給你鼓掌。」
「有老師的掌聲,學生這講話,就敢放開講了。」
許知遠也笑。
高育良頓了頓,又說:
「知遠,你這個講話,不要太滿。
漢東的成就擺在那裡,讓別人去說。
你只講三件事:感恩,期盼,承諾。
六個字,夠了。」
「老師這六個字,學生記下了。」許知遠說。
高育良又補了一句:
「你們86屆,人才濟濟。
當老師的,面上有光。
這次校慶,把該見的人見一見。
漢東的事,人多心齊,才好辦。」
「學生明白。」許知遠說。
傍晚,祁同偉的電話也來了。這一回,他的稱呼換了:
「學長,校慶的名單我看了。
86屆回來的不少,有幾位還是從京都、滬上專程趕回來的。
廳里已經把安保方案提前做起來了。
漢東大學校慶日前後。
京州的交通、駐地、現場,三個等級的預案,都排了。」
「辛苦。」
許知遠說:「校慶那天,你也來。」
「我去。」
祁同偉說:「您是學長,我是學弟。
學長講話,學弟捧場。
天經地義。」
祁同偉又補了一句:
「學長,86屆有位校友,現在在部委,管著一塊跟產業政策沾邊的口子。
校慶的時候,我安排個機會,您跟他單獨聊聊。」
「學弟有心了。」
許知遠說:「漢東的人才,散是滿天星,聚是一團火。
這團火,得燒在漢東的地上。」
「對。」
祁同偉說:「燒在漢東的地上,才暖漢東的人。」
許知遠笑了。
他忽然覺得,祁同偉口中這個「學長」的稱呼,比什麼都親切。
漢東的幹部。
有同門,有同鄉,有同志。
三層關係擰成一股繩,才拉得動這輛大車。
祁同偉又補了一句:
「學長,我讓廳里把校慶期間回來的校友名單又核了一遍。
有位在部委的,安排的時候,您得抽半個小時單獨見一見。
這樣的人脈,漢東用得上。」
「你安排。」
許知遠說:「我的時間,給校友留足。」
掛了電話,許知遠把講話稿折好,放進公文包,又拿出來看了一遍,才輕輕合上。
許知遠又把稿子裡的一句話改了改。
原來寫的是「希望大家常回來看看」,改成了「母校盼著你們常回來看看」。
一個「盼」字。
讓整句話有了體溫。
許知遠想起蘇靜的話,想起安安趴在車窗上喊「爸爸」的樣子。
校慶結束之後,六月的車就要下線了。
許知遠在心裡說:
等這陣忙完,接她們來,看真正的大汽車。
許知遠最後看了一遍名單,在一個名字後面用鉛筆寫了兩個字:
可用。
這兩個字,許知遠一般不輕易落。
許知遠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
漢東最大的資源,從來不是地,不是礦,是從這片土地上走出去的人。
人回來了,什麼都有了。
許知遠合上名錄,把它和講話稿並排放在一起。
一份是過去,一份是未來。
臨睡前,他給楊銳發了條信息:
明天開始,校慶的事,一件一件盯。
楊銳回:收到。
許知遠又想起白天那張名單上的名字。
有一位老同學,畢業後就再沒聯繫過。
這次校慶,或許能見上一面。
三十一年了,當年搶過一個座位的人,如今都坐在不同的會場裡。
許知遠想,見面的時候,第一句話該說什麼呢?
也許只需要一句:回來了?
嗯,回來了。
許知遠笑了笑,把檯燈關了。
屋裡暗下來,窗外的夜色像水一樣漫進來。
許知遠在黑暗裡自言自語道:
「漢東的五月,要熱鬧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