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一號院的書房,燈亮到後半夜。
沙瑞金坐在書房裡,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
手裡卻還死死攥著手機,沒敢撒手。
屏幕上還留著那個剛剛結束的通話記錄。
備註只有一個字:父親。
老爺子的電話,來得毫無徵兆。
「瑞金,過兩天回來一趟。」
老爺子在電話里說:
「上面的意思,讓你回來述職。」
沙瑞金當時笑著應了:
「好的,爸,我安排一下行程。」
掛了電話,沙瑞金的笑容才一點點收起來。
述職。
多麼平常的兩個字。
省部級幹部回京述職,一年總有那麼一兩次。
走程序、念稿子、聽指示。
中規中矩。
可這一次,沙瑞金心裡發慌。
沙瑞金站在窗前,望著院裡的夜色。
三月的京州,夜風還帶著涼意,吹得他太陽穴突突地跳。
「為什麼會是這個節骨眼?」
「為什麼偏偏是現在...」
明明自己已經按照家裡的指示,儘量避開許知遠,對於省政府方面的想法也都是能允許的一律允許。
一路綠燈...
這綠燈開的就連沙瑞金有時候都恍惚覺得這漢東省委的一把手不是他沙瑞金,而是那個永遠坐在自己身旁的許知遠。
自己都做到這個地步了...
家裡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一道道問題。
沙瑞金一遍遍捫心問自己。
問了一遍,又一遍。
述職本身不可怕。
可怕的是,述職背後有沒有別的文章。
是誰遞了話?
是誰點了名?
老爺子只說是「上面的意思」,可「上面」兩個字,可輕可重。
沙瑞金把這一年從頭到尾捋了一遍。
從空降漢東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這副擔子不好挑。
反腐是尚方寶劍,可劍舉起來了,也得罪了人。
鍾家想借他的手整許知遠,他半推半就,最後被許知遠反手破了局,鍾家灰溜溜退出了漢東。
後來他跟著許知遠搞經濟,招商引資、開工儀式、掃黑除惡,漢東的風頭一浪高過一浪。
成績是成績。
可成績越亮,盯著的人就越多。
還有白景明。
那個從京都帶來的秘書,自己也從來沒有虧待。
外面瘋傳白景明或許涉嫌職務犯罪,有貪污受賄的嫌疑。
但沙瑞金清楚...原本那場你死我活的鬥爭,已經被許知遠巧妙化解。
兩人之間如今的關係,不說是如膠似漆,也能算得上是平等相待吧?
京都的老傢伙們塞過來的人,在漢東也沒有翻了車。
沙瑞金忽然想起老爺子送他離開京都那天的情形。
老爺子的書房裡,掛著一幅字:
如臨深淵,如履薄冰。
「瑞金,這把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穩難。」
老爺子當年的話,他一個字都沒忘:
「漢東的潭水深,你去了,先把水摸清,再談別的。」
沙瑞金在漢東摸了快一年的水。水摸清了,人也陷進去了。
鍾家退場的時候,京都有人朝他使過眼色;
白景明出事有人通風報信的時候,他隔著電話都能聽出那邊話里的冷意。
沙瑞金攥著手機,想給老爺子回個電話。
問一句:「到底為什麼述職」。
號碼撥到一半,又刪了。
老爺子的脾氣他知道。
該說的,老爺子自然會遞話;
不該問的,問了反而顯得心虛。
「述職。」
沙瑞金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又嚼了一遍:
「那就述職。
我沙瑞金在漢東幹的事,樁樁件件,拿得出手。」
話雖如此,他的手心還是潮的。
老爺子一輩子風浪里過來,從來不說重話。
越是輕描淡寫,越是有文章。
沙瑞金忽然想起上次回京,老爺子問他的那句話:
「瑞金,你在漢東,是當班長,還是當看客?」
他當時答得含糊。
如今想來,這一年,他從看客當到了班長,中間的每一步,都是許知遠推著他走的。
第二天一早,沙瑞金讓白秘書把近半年的工作簡報歸了一堆,打包帶上。
沙瑞金望著白景明,緩緩說道:
「上面要我回京述職,但述職不是空手去的。
漢東的帳,要一筆一筆擺給上面看。」
臨出門前,沙瑞金站在鏡子前理了理領帶。
鏡子裡的人,比去年老了不止一歲。
沙瑞金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道:
「怕什麼?你又沒做虧心事。」說完,沙瑞金自己先笑了。
是啊,沒做虧心事,怕什麼。
沙瑞金忽然又想起鍾小艾那次來漢東的事。
那女人帶著調查組走的時候,他在機場送行,兩個人誰都沒有多說。
鍾家的勢力是大,可鍾家的手,伸不到漢東的帳本上。
沙瑞金又想起另一個人——
李主任。
那位中樞政研室的老主任,是許知遠的老師,也是京里少數說話還有分量的實幹派。
若是能借他的口……
三天。
沙瑞金在心裡盤算:
三天,夠他把漢東的事情安排清楚,也夠他給許知遠一個交代。
沙瑞金想起許知遠,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兩個人搭班子快一年,面和了,心未必全和。
他來漢東,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要的是反腐的成果,要挖趙家殘毒的根子;
許知遠是臨危受命空降下來,要的是經濟的盤子,是GDP,是老百姓的錢袋子。
一個抓刀,一個抓秤,原本是兩條道上的車。
如今兩條道並成了一條。
他要靠許知遠把經濟撐起來,才有反腐的底氣;
許知遠要靠他壓住陣腳,才能放開手腳幹活。
互相借重,也互相提防。
這層窗戶紙,誰也沒捅破,誰也不打算捅破。
「咚、咚、咚。」
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白秘書在門外輕聲說:
「沙書記,車備好了。」
「嗯。」
沙瑞金應了一聲,起身。
他走到門口,又折回來,把涼茶一口飲盡,才大步出了門。
車裡很靜。
沙瑞金靠著后座,望著窗外一掠而過的路燈,心裡翻來覆去想的,還是許知遠。
沙瑞金記得許知遠剛來漢東那陣子,自己是什麼態度。
提防,試探,隔岸觀火。
那時候他總覺得,許知遠這個從政研室空降下來的省長,是來摘桃子的。
後來拓速樂那一仗,許知遠三跑京都,硬生生靠著鍾家那個贅婿,將項目從滬上手裡撬了回來。
沙瑞金嘴上不說,心裡那桿秤,已經偏了。
長臉!
丫許知遠乾的這事情太長臉了!
鍾家吃癟。
漢東吃飽!
再後來,掃黑除惡,推行全省政務改革,許知遠一件一件,把漢東的底子墊實了。
他沙瑞金在台上講話,底氣里有一半,是許知遠給的。
如今要反過來求人家幫忙,他心裡不是滋味。
可除了許知遠,他還能找誰?
車沒有開遠。
十幾分鐘後,黑色轎車駛進省委家屬院,在二號院門口停下。
許知遠正在書房看文件,聽到楊銳通報「沙書記來了」,手裡的筆頓了頓。
這位省委書記,大晚上親自登門,不打招呼,不帶秘書進院,這在兩人搭班子的歷史上,還是頭一回。
許知遠放下筆,迎到門口。
沙瑞金已經下了車,站在台階下,大衣領子豎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斜。
「沙書記,您怎麼親自來了?」
許知遠迎上去:
「有事打個電話,我過去。」
「不。」
沙瑞金擺擺手,聲音有些啞:
「我來找你,坐坐。」
兩人進了書房。
楊銳泡了茶,輕輕帶上門。
書房裡安靜了一會兒。
沙瑞金端著茶杯,沒喝,反覆轉著杯蓋,轉了七八圈,才開口:
「知遠,老爺子來電話了。」
許知遠眉頭微動:
「老爺子身體還好?」
「好。」
沙瑞金說:「他讓我過兩天回京述職。上面的意思。」
「述職?」
許知遠笑了:「沙書記,述職是常事。
您這大晚上跑一趟,就為這個?」
「知遠,你別跟我打哈哈。」
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直直看著他:
「我沙瑞金在漢東這一年,得罪的人不少。
這個節骨眼上讓我回京,我摸不准,這是例行公事,還是有人遞了刀子。」
沙瑞金頓了頓,聲音低下去:
「我這一趟回京,想請你幫個忙。」
許知遠看著他。
這位省委書記,平日裡穩如泰山,此刻卻像一根繃緊的弦,眼底全是掩不住的忐忑。
「您說。」
「你那位老領導,李主任。」
沙瑞金說:
「他在京里說話有分量。
我想請你替我遞句話,就說……我沙瑞金在漢東,是認認真真幹事的,沒有二心。」
「無論是對於組織,還是對於漢東省的老百姓...」
「我沙瑞金都可以說!」
「我心無愧!」
「但奈何...漢東離京都還是太遠了,遠到人在外,總是不知道會不會有些莫名其妙的風言風語傳到上面去。」
「知遠...若是我去京都無法回來,組織應該會選派一個新的省委書記來漢東主持工作。」
「我...」沙瑞金有些語塞。
眼神中已經有了幾分頹廢感,許知遠望著眼前這一幕。
恍惚間...心中卻已經有了答案。
剛剛過完年沒多久...
這個節骨眼上,不應該叫沙瑞金回京述職才對。
何況,老領導那邊也沒有給許知遠通氣。
如今這一幕..
原因..
似乎有點好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