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靜了很久。
許知遠沒急著接話,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才放下。
許知遠冷靜下來,將沙瑞金的處境在腦子裡掰開揉碎過了一遍:
京里叫人回京述職,無非三種可能。
第一種,例行公事,走個過場;
第二種,上面想看他和許知遠這班人馬配合得怎麼樣,述職是考察;
第三種,有人遞了話,述職是前奏。
三種可能,前兩種是好事,第三種也未必是壞事。
真正要緊的。
是沙瑞金自己穩不穩。
「沙書記,您這位置,是干出來的。」
「漢東如今的情況穩中向好..」
「我認為,沒什麼大事!」
許知遠放下茶杯,緩緩開口:
「鍾家那陣風過去之後,京里對您的看法,早就變了。
這一年,央媒點了漢東多少次名?
哪一次點名,不帶著您這個省委書記的影子?」
沙瑞金嘴唇動了動,沒接話。
「您述職,就把漢東這一年的事,原原本本擺出來。」
許知遠又說:
「拓速樂、數據中心、開工儀式、掃黑除惡,哪一件不是實打實的?
您要是心裡不踏實,我就替您把話遞到李主任那裡去。
老師那句話,比什麼都管用。」
「沙書記,您容我說句實話。」
許知遠看著他:「您這一趟,怕的其實不是述職。」
沙瑞金一愣:「那怕什麼?」
「怕人心。」
許知遠說:「您怕的是,京里有人說了您什麼,述職只是個由頭。
可您想過沒有——
漢東這一年,是您怕的樣子嗎?」
沙瑞金沒接話。
「拓速樂落地,數據中心開工,開工儀式上您雖然沒上台,可全省都知道,省委和省政府是擰成一股繩的。
掃黑除惡那一仗,公安沖在前面,紀委跟在後頭,您批了字、定了調。
央媒都點過名,說漢東的班子有活力。」
許知遠一件一件數過去,聲音不高,每個字卻落得實在:
「這些成績,一半是漢東幹部群眾干出來的,另一半,是您這個班長撐起來的。
述職述的是什麼?
述的就是這些。
您怕什麼?」
沙瑞金端起茶杯,手穩了穩:
「你這麼說,我心裡踏實了些。
可京里的水,你比我清楚。
有時候,成績越大,越招風。」
「招風,也得看風從哪兒來。」
許知遠說:
「您的風,是干出來的風。
鍾家那陣風,過去了;
京都那幾位老人家的眼光,看的是實績。
您這一年的實績擺在案頭上,誰也抹不掉。」
沙瑞金望著他,目光複雜,心裡翻著另一層浪:
自己在京都的老關係,這一年疏遠了大半。
鍾家倒了,自家老爺子甚至更願意偏向許知遠,願意替他說話的人越來越少。
許知遠是眼前唯一能借力的人——
這份清醒。
讓沙瑞金心中既不甘,又踏實。
「知遠,說句交底的話。」
沙瑞金忽然開口:
「當初我來漢東,是帶著尚方寶劍來的,要收拾的是趙家留下的那一攤子。
這一年,我有時候想著立威,有時候想著平衡,沒少跟你別苗頭。
可到頭來,把漢東撐起來的,是你。」
「沙書記,這話就見外了。」
許知遠擺擺手:
「您掌舵,我划槳。
船能走,是舵和槳一起使的勁。
您要是覺得我這槳劃得還行,那就是您的舵掌得好。」
沙瑞金苦笑:「你這張嘴……」
「我這嘴,只對自家人說實話。」
許知遠說:
「李主任那邊,我今晚就去電話。
只說一句——
沙瑞金同志在漢東,這一年,幹得不錯。」
「剩下的...我不能多說,但我想有我這一句話,應該也能夠說明情況了。」
沙瑞金心頭一熱,嘴上卻還端著:
「那就……麻煩你了。」
「不麻煩。」
許知遠說:「您安心回京述職,漢東這邊,有我在。」
這句話,許知遠說得平平淡淡。
沙瑞金卻聽出了分量。
沙瑞金望著許知遠,忽然覺得,自己這一年最對的一件事,就是跟這個人搭了班子。
許知遠還有一句心裡話,沒有說出口:
即便京里真有人遞刀子,也傷不了沙瑞金分毫——
因為漢東的局,如今已經攥在他許知遠手裡。
這話說出來傷和氣,不說,是留體面。
「沙書記,您這次回京,我還有個建議。」
許知遠又說:「把白景明的事,主動提一提。」
沙瑞金一愣:「主動提?」
「主動提,是態度;被問起,是問題。」許知遠說。
沙瑞金放下茶杯,目光在許知遠臉上停了一會兒,忽然問:
「知遠,白景明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我知道的,和您聽到的,差不多。」
許知遠說:「外面風言風語,說他有經濟問題。這種話,信一半,留一半。」
沙瑞金沒有接話,指尖在杯沿上慢慢摩挲。
沙瑞金聽到的風聲,比「信一半留一半」具體得多。
有人說,省反貪局最近在動,方向朝著省委辦公廳;
還有人說,省廳的技術總隊,半夜還在加班。
這些風聲,沙瑞金壓在心裡,誰也沒問。
「知遠。」
沙瑞金緩緩開口:
「白景明是我從京都帶來的人,真要有什麼,你提前告訴我一聲,我來處置。別讓外人看笑話。」
許知遠看著他的眼睛,神色平靜:
「沙書記,您多慮了。我手裡,沒有關於白景明的任何東西。」
這句話,許知遠說得滴水不漏。
沙瑞金卻總覺得,這不是真話。
沙瑞金沉默了良久,點了點頭:
「知遠,你這是在教我做人啊。」
許知遠說:「只是想讓您輕裝上陣。」
沙瑞金忽然想起自己空降漢東前,老爺子的那句囑咐:
「瑞金,漢東的班子水深。
你去了,記住一句話:
看得遠的人,不爭一時。」
他那時候聽不進去,如今才品出味道。
書房窗外,一隻夜鳥撲稜稜飛過。
兩個人的茶,都換了一道。
「知遠,你說我回京之後,第一句話該說什麼?」
沙瑞金端起新茶,喝了一口,忽然問。
「就說漢東好。」
許知遠說:「漢東好,您才好;您好,漢東才能更好。」
沙瑞金笑了:「你這話,繞得有水平。」
兩人又聊了一個多小時,從京都的風向聊到漢東的部署,從述職的細節聊到五月的漢東大學校慶。
沙瑞金走的時候,步子明顯比來時輕了。
送走沙瑞金,楊銳收拾茶具,看見兩個杯子裡的茶都喝到了底,對許知遠說:
「省長,沙書記今天的茶,喝得比往常多。」
「心裡的石頭落了地,茶就香了。」許知遠說。
當天夜裡,許知遠把涉及白景明的案卷又調出來看了一遍。
這份案卷,是兩路人馬湊起來的。
反貪局那邊,呂梁帶著三個老部下,把白景明經手的大小項目一筆一筆捋;
省廳那邊,祁同偉調了技術總隊,資金流水、通話記錄,查了個底朝天。
證據,早就固定了。
可這樁案子,許知遠壓著,誰也沒告訴。
連沙瑞金,他也隻字未提。
許知遠在案卷的邊角寫了一行字:
主動交代,是這一案最好的收尾。
他把案卷合上,鎖進柜子。
手機在床頭亮了一下。
沙瑞金的簡訊,只有四個字:
多謝知遠。
許知遠看了一會兒,回了兩個字:
安心。
放下手機,許知遠卻沒有立刻睡。
他靠在床頭,把今天晚上的事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沙瑞金要的是政治帳,他許知遠要的是經濟帳,兩本帳,如今記在漢東同一本冊子上。
沙瑞金這一趟回京,若是順利,回來之後,漢東的天就更穩了;
若是不順……他搖搖頭,不讓自己往下想。
漢東的底子已經墊實了,誰來誰走,都動搖不了大局。
許知遠拿起電話,撥了一個京都的號碼。
電話那頭,李主任的聲音帶著夜裡的倦意:
「知遠,這麼晚了,什麼事?」
「老師,想請您給沙瑞金同志遞一句話。」
許知遠說:「他這兩天回京述職,心裡不踏實。
漢東這一年,他幹得不錯。
學生不是替他邀功,只是想讓老師知道——
漢東的班子,心是齊的。」
李主任沉默了兩秒,又問:
「知遠,你這話,是替沙瑞金說的,還是替你自己說的?」
「老師,漢東的班子齊,學生說話才有底氣。」
許知遠說:「這話,無論說給誰聽,都是一樣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你小子,越來越會說話了。
行,我遞。」
掛了電話,許知遠在窗前站了很久。
夜色里的京州,燈火萬家。
許知遠心裡清楚:
沙瑞金怕述職,是人之常情。
可他許知遠願意在這時候拉沙瑞金一把,不是為了人情,是為了大局。
兩個人,一個要反腐的成果,一個要經濟的盤子,原本各走各路,如今卻長在了同一棵樹上。
樹穩了,各自有各自的收成。
漢東的船,正開到水深浪急處。舵手穩了,船才穩。
許知遠關上窗。
省委二號院書房的燈,也亮到了後半夜。
......
數據驟降,茄子包心有點死了...
熟悉的老讀者可能知道...基本上和六月初的風波一樣。
本書又被抓著舉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