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辦公廳的電話打過來的時候,許知遠正在批文件。
電話那頭傳過話來,沙書記請他過去坐坐。
放下電話,許知遠把筆擱下。
沙瑞金主動約他,還是頭一回。
省委辦公室這間屋子,許知遠來過無數次。
可今天的氣氛,不一樣。
沙瑞金從抽屜里拿出兩把鑰匙,輕輕推到他面前。
「知遠,我後天上午回京。這一趟,快則一周,慢則半月。」
沙瑞金說:「我走之後,漢東的事,你全權操持。」
許知遠一怔:
「沙書記,省內工作,省委有常委會,省政府有您不在,我代理……」
「你聽我說完。」
沙瑞金打斷他:「常委會照開,你來主持。
重大事項,你拍板。
省里的日常運轉,你盯著。
應急的事情,你先處置,再補報告。
京都那邊,只留一條線——
真到了動幹部、定盤子的關口,再問我。」
許知遠看著他,沒有立刻答應。
沙瑞金把兩把鑰匙又往前推了推:
「一把是一號院的,一把是機要室的。你拿著,辦事方便。」
許知遠沒有立刻去接。
兩把鑰匙,分量不輕。
接過來,就是把自己綁在沙瑞金的船上。
他沉吟片刻,還是伸手接了:「我記下了。」
「沙書記,這擔子……」許知遠斟酌著開口。
「擔子重,才交給你。」
沙瑞金說:「知遠,我這個人,毛病不少。
好面子,愛較勁,有時候還拿捏。
但有一句話,我今天跟你說透——
漢東交給你,我放心。」
兩人在桌邊坐下來,沙瑞金拿出一張手寫的單子,一項一項念。
「常委會,每周三照開,你來主持。」
沙瑞金用手指點了點第一行。
「好。」
許知遠應著,在紙上記了一筆。
「光明區的後續項目、數據中心二期、信貸白名單的對接會,日期都在這張單子上。」
沙瑞金說:「該拍板的,你拍板。
該請示的,也只請示京都一條線。」
「安全維穩那一塊,祁同偉直接向你匯報。」
沙瑞金又說:「公安的事,不要等,不要拖。」
許知遠一條一條聽,一條一條記,末了合上筆記本,抬起頭:
「沙書記,您放心。
我拿主意,您把關。
漢東不會亂。」
沙瑞金看著他,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
「還有一件事。
我走之後,你的行程,儘量少安排出省。
京里有人問起漢東,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你。」
許知遠明白他的意思——
這是讓他,在關鍵時刻站在前台。
沙瑞金看著他,點了點頭。
許知遠心裡動了一下。
他知道,這句話,是沙瑞金這輩子說過的最重的一句。
「沙書記,您放心回京。」
許知遠把鑰匙收好:
「漢東的攤子,我替您看著。您回來的時候,一根針都不會少。」
「哈哈哈哈。」
沙瑞金難得開懷:
「知遠,你這話,比我聽過的所有保證都實在。」
清晨的京州高鐵站,貴賓通道口,幾輛車緩緩停下。
沙瑞金帶著秘書和兩名隨員,準備進站。
許知遠來送行。兩個人在站台上並肩站了一會兒。
站台上風大。
沙瑞金大衣的下擺被吹起來,他壓了壓,忽然沒頭沒尾地說:
「知遠,京里要是問起漢東的經濟,你心裡得有數。」
許知遠點頭:「有數。數都在帳上,帳都在心裡。」
「京里那邊,該說的,我都說了。」
沙瑞金說著,把手裡的公文包換到左手,空出右手,跟許知遠握了握:
「漢東這邊,就拜託你了。」
許知遠握著他的手,用了用力:「您放心。」
「好。」
沙瑞金點點頭,忽然又補了一句:
「知遠,五月二十號那天,如果我在京里趕不回來,你就替我向漢大的師生問個好。
就說——沙瑞金書記惦記著漢東的學校,惦記著漢東的孩子們。」
「一定帶到。」許知遠說。
列車進站。
沙瑞金轉身,大步走向車門。
走到車門口,他停下來,回頭望著站台外的京州城,忽然說:
「知遠,你看這座城。
一年前我來的時候,還覺得它是別人的漢東。
今天要走了,倒覺得它是自己的漢東了。」
「它一直是您主政的漢東。」
許知遠說:
「也是所有漢東人的漢東。」
沙瑞金點點頭,上了車。
隔著車窗,他朝許知遠揮了揮手。
白景明最後一個上車,走到許知遠面前,腳步頓了頓,低聲道:
「許省長,我在省委辦公廳這一年,外面有些閒話,說反貪局在查我。
我想當面問您一句——
這事,您知道嗎?」
許知遠看著他,神色如常:
「白秘書,反貪局查誰不查誰,是檢察院的事,我不過問。
你心裡沒鬼,怕什麼閒話?」
「我……」
白景明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下去,轉身進了車門。
列車緩緩啟動,駛出站台,消失在晨光里。
風從站台上掠過,捲起幾片紙屑。
許知遠在原地站了很久。
許知遠想起自己空降漢東那天,風也很大。
沙瑞金沒有來接機,只有高育良帶著祁同偉等著。
許知遠當時就知道,漢東的班子,得靠自己一點點焐熱。
一年過去,班子焐熱了,兩個人卻始終隔著點什麼。
沙瑞金帶著尚方寶劍來反腐,他許知遠空降下來搞經濟,兩條道上的車,如今併到了一起。
說交心,談不上;
說信不過,也過了。
沙瑞金把鑰匙交給他,一半是信他,一半是沒得選——
這個道理,兩個人都懂,誰也不點破。
「回吧。」
許知遠對楊銳說:「漢東接下來,還有一堆事等著辦。」
回程的車上,楊銳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省長,沙書記這一走,京里會不會有變數?」
許知遠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半晌才開口:
「變數?
漢東的變數,不在京里,在咱們自己手裡。
把該幹的事干好,什麼變數都不怕。」
車駛出高鐵站。
楊銳沒再說話,許知遠也沒睜開眼。
許知遠知道,從這一刻起,漢東的天,暫時由他頂著。
車窗外的田野一片連著一片,麥苗綠得發亮。
許知遠看了一會兒,忽然說:
「四月的活,都排滿了。」
回到辦公室,許知遠把兩把鑰匙放進抽屜。
鑰匙是冷的,擔子是熱的。
從今天起,漢東的每一個決定,都會打上他許知遠的印記。
這是權力,更是責任。
許知遠拿出那張手寫單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常委會每周三他主持;
光明區後續項目、數據中心二期、信貸白名單對接會,日期都畫了圈;
校慶那一行旁邊,他添了一筆:
沙書記若回不來,代向師生問好。
「少安排出省」
「第一個想到的應該是你」。
沙瑞金臨走這兩句話的分量,許知遠比誰都清楚。
這是把後背交出來,也是把帳本攤開來。
沙瑞金信他,一半是信他的能力,一半是信他翻不出漢東這盤棋。
這份信任里有幾分真心,幾分無奈,許知遠不想去算。
算清了,反而沒意思。
許知遠起身,把窗戶推開一條縫。
夜風灌進來,帶著江南春末的潮氣。
許知遠深吸了一口,說:
「四月了。該乾的活,一件一件干。」
第二天早上,楊銳進來,把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省長,光明區的規劃調整方案,國土那邊催了。」
許知遠頭也沒抬:
「催什麼,讓他們按常委會的定調走。
數據中心二期的資金走信貸白名單,跟人行的對接會定在4月7日,你去確認。」
楊銳應了一聲,又補了一句:「祁省長那邊來電話,說省廳的專項,想請您抽空聽一次匯報。」
許知遠想了想:
「周五下午,讓他直接來我辦公室。」
楊銳走後,許知遠翻到單子最後一行。
沙瑞金寫的是:
重大事項,你拍板;
拿不準的,問京都。
許知遠看著這行字,筆在指尖轉了轉,又放下。
沙瑞金把這幾個字留給他,是放手,也是留了後手。
京都那條線,說到底,還是沙瑞金的線。
許知遠把單子收進抽屜,和那兩把鑰匙放在一處。
桌上的檯曆翻到了4月,他用紅筆在幾個日子上畫了圈:
4月7日,政銀企對接會;
4月15日,數據中心二期調度;
5月20日,漢東大學校慶。
畫完,他把筆帽蓋上。
許知遠端起那杯涼了的茶,喝了一口。
茶涼了,事情不能涼。
沙瑞金在京里述職,他在漢東幹活。
兩個人各忙各的。
帳,等沙書記回來,一筆一筆對。
桌上的電話靜著。
京都那邊的消息,要等沙瑞金落地之後才有。
許知遠沒等,把文件翻開,一頁一頁看下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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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據還在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