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九城。
一處四四方方的僻靜小院,陳設考究,古色古香。
沙瑞金手裡拎著精心準備的禮品,站在門口,手腳有些侷促。
眼神飄忽...
家中老爺子一道述職的指令,沙瑞金急匆匆的便從漢東趕到這裡。
當初,沙瑞金從這裡得知他即將接替趙立春,前往漢東擔任省委書記。
如今,沙瑞金站在門外,又有些手足無措...
述職。
就是領導幹部的一場考試。
有人在這一場考試中取得優異成績,更進一步;
同樣,有人在這一場考試中被批的一無是處,站好最後一班崗後默默淡出視野。
成敗,是非。
今天這一場考試,迎考的是沙瑞金...
沙瑞金在門外站了沒多久,就有人將屋門從內打開。
看著沙瑞金,來者只是點了點頭,說道:
「老爺子在後院等您。」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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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手裡的禮物交給來人後,沙瑞金整了整衣領,跟著來人穿過影壁,往後院走去。
影壁上的磚雕,還是老樣子。
沙瑞金記得,去年春天他接到通知的那天,也是站在這道影壁前。
老爺子在屋裡坐了許久,走出來後卻只對沙瑞金說了一句話:
「漢東的擔子,不比這裡輕鬆多少。」
一年了。
沙瑞金放輕腳步,跟著來人往院子深處走。
院子裡,一株老槐樹剛抽出嫩芽。
老爺子坐在藤椅上,面前擺著一壺茶,正眯著眼看枝頭的一隻鳥。
聽見腳步聲,老爺子沒有回頭,只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沙瑞金站在兩步開外,垂著手,沒敢坐下。
「坐。」
老爺子終於開口,就一個字。
沙瑞金欠著身,在旁邊的石凳上落了座,只坐了半個屁股。
「爸,我來了。」
「嗯。」
老爺子放下茶杯,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說說吧。這一趟回來,心裡什麼滋味?」
沙瑞金喉頭動了動,斟酌著開口:
「述職是組織程序,我服從安排。漢東這一年,我該幹的事,都幹了。」
「都幹了?」
老爺子忽然笑了一聲,笑聲里聽不出什麼情緒:
「金子,你是幹了,還是幹過頭了?」
沙瑞金心裡一緊。
「這一年,你在漢東,刀磨得快。」
老爺子不緊不慢地說:
「幹部名單,你要凍結;
反貪局,你要抓在手裡;
趙立春留下的人,你恨不得一個月就掃乾淨。
你當你是去當包公斷案的?
在漢東鐵面無私辨忠奸呢?」
「爸,我...」
「你聽我說完。」
老爺子擺擺手:
「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年,背後涉及有多深,你比我清楚。
你想一口氣把那些壞種子全挖來,挖的動嗎?」
「趙立春...那是什麼人?一屆常務副省長,一屆省長,兩屆省委書記!」
「在漢東整整待了二十年!」
沙瑞金低著頭,沒接話。
這一年,沙瑞金何嘗沒想過:
趙家經營漢東二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全省......
可老爺子這句話,戳破了他一直不敢面對的那層窗戶紙——
他急著清算,一半是為了公義,另一半,是想把漢東的權力,牢牢攥在自己手裡。
「刨不動。」
老爺子替他回答:
「刨不動,硬刨,就是把自己埋進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
老槐樹上的鳥叫了兩聲,撲稜稜飛走了。
「你那個『百日肅清』的想法,」
老爺子頓了頓,有幾分慶幸的嘆了口氣,說道:
「幸虧到最後是沒搞成。」
沙瑞金的手心,開始出汗。
「你下去搞調研,回來要凍結一百二十多人的人事關係。
這事。
許知遠在常委會上給你頂回去了。」
老爺子說:
「當時你心裡不痛快吧?」
沙瑞金咬了咬牙:「是,不痛快。」
「現在呢?」
「現在...」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
「現在想想,他那一步,是對的。」
「你還知道是對的。」
老爺子哼了一聲:
「名單要是真凍結了,漢東的幹部人人自危,誰還敢幹活?
經濟一塌糊塗。
你這個省委書記,哪怕就真的是去站好最後一班崗,你都站不穩。」
沙瑞金的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這一年,你做得最對的一件事。」
老爺子豎起一根手指:
「就是跟著許知遠,把漢東的經濟搞起來了。」
沙瑞金抬起頭。
「漢東的經濟發展道路上,每一件成績,只要有你批了字、定了調。
那成績就會是屬於你沙瑞金的...誰也奪不走!」
老爺子一件一件數了起來:
「這些,有人都看在眼裡。」
「瑞金,你要記住——」
老爺子望著沙瑞金,緩緩說道:
「你的位置穩不穩,不看你砍了多少人,看漢東的經濟數據,看老百姓的錢袋子。
你砍的人再多,GDP上不去,你就是把趙家那些陳芝麻爛穀子的齷齪事全挖出來,也是徒勞無功。」
沙瑞金心裡,那塊壓了幾天的大石頭,鬆動了一些。
「爸,那述職的事情...」
「述職就述職,你去了之後照實說,沒人會為難你。」
「吏部的胡部長那...許知遠也替你打過招呼了,你把心安安穩穩的放在肚子裡。」
老爺子說:
「少講清算,多講經濟。
組織上問你漢東的工作,你就講成績,講班子,講許知遠。」
「講許知遠?」
「對。」
老爺子看著沙瑞金,說道:
「你能跟許知遠在一起搭班子...可以說是你的福氣。
這個人搞經濟,是一把好手,科班出身,根子正...
又專業,又老道,在各方勢力的角斗中還能廝殺出一條血路...
實在不簡單!
將來..
你只要把許知遠抓牢了,抱緊了,比什麼都強。」
沙瑞金聽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沙瑞金想起去年剛上任時,自己在常委會上那份「凍結名單」的提案被許知遠頂回來,當時他氣得摔了茶杯。
如今才知道,那一摔,摔的是自己的臉面;
許知遠接住的,是漢東的台面。
沙瑞金想起這一年來,自己跟許知遠之間那些明里暗裡的較勁。
忽然覺得。
自己像個不懂事的孩子。
兩人都沉默了一會兒。
老爺子擺擺手:
「明天,你去述職,胡國建同志接待你。
他跟你打過交道,是個公事公辦的人。
你不用怕,也不用耍花招。」
「胡國建...」
沙瑞金想起送許知遠上任那天,胡國建不冷不熱的態度,心裡還是沒底。
「他要是問你白景明的事。」
老爺子忽然又補了一句:
「你就照實說。
主動講,比被人問出來強。」
沙瑞金心裡一凜。
白景明的事,老爺子也知道?
「爸,白景明他...」
「我不想知道他有沒有事。」
老爺子打斷他:
「我只告訴你一句話——
漢東那潭水,你摸了一年,該摸出個章程來了。」
沙瑞金沉默良久,點了點頭。
老爺子沒再說話,閉上眼,靠在藤椅上,像往常一樣,把剩下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沙瑞金也沒再問。
話到此處,已經是全部。
......
從後院出來的時候。
天色已經暗了。
沙瑞金站在影壁下,回頭看了一眼那盞亮起來的燈,心裡翻江倒海。
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被批得一無是處;
如今才知道,這一趟,老爺子是先敲打,再餵糖。
一棒,一棗。
棒是告訴他,別想著用一把刀,掃平漢東;
棗是告訴他,跟許知遠走,路就對了。
「述職...」
沙瑞金在心裡把這兩個字又嚼了一遍:
「那就述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