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沙瑞金換了一身深色夾克,對著鏡子,將衣服整理的整整齊齊。
車在中組部門口停下的時候,沙瑞金又摸了摸口袋裡的匯報提綱。
提綱是白景明整理的,他改了三個晚上,每一頁都翻得起了毛邊。
可到了門口,他還是覺得,這十幾頁紙,沉得壓手。
中組部的大樓。
他來過不止一次。
可每一次來。
都覺得自己矮了三分。
候客廳里,沙瑞金等了不到十分鐘,胡國建的秘書便出來引他進去。
候客廳的沙發很硬,茶是涼的。
沙瑞金坐得筆直,目光落在對面牆上那幅「實事求是」的橫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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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裡默默把述職的開場白又過了一遍。
辦公室不大。
收拾得乾乾淨淨。
胡國建坐在辦公桌後。
五十多歲的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深色的中山裝筆挺有型,渾身上下透著一股中樞大員特有的沉穩氣度。
「瑞金同志,坐。」
胡國建沒有起身,指了指對面的椅子,語氣平淡:
「茶還是水?」
「白水就行,謝謝胡部長。」
秘書倒了水,帶上門出去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瑞金同志,你這次回京,是組織上安排的述職。」
胡國建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咱們按程序來。你先講,我聽著。」
「好。」
沙瑞金清了清嗓子,開始匯報。
從漢東的經濟數據講起,講拓速樂,講數據中心,講掃黑除惡,講幹部隊伍建設。
這些內容,他準備了一路,講得條理分明。
胡國建聽著,偶爾在本子上記一筆,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匯報講了半個多小時。
中間,胡國建打斷過兩次。
一次問GDP增速,沙瑞金報了數字,胡國建沒有評價,只是點了點頭;
一次問招商引資的到位率,沙瑞金講了拓速樂從簽約到開工的經過,講到最後,胡國建的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講完了?」
「講完了,請胡部長批評指正。」
胡國建合上文件夾,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瑞金同志,你這一年的成績,組織上是看得見的。
GDP增速,財政稅收,招商引資,央媒都點過名。」
沙瑞金心裡稍安。
「但是——」
胡國建話鋒一轉:
「成績歸成績,問題歸問題。
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如實回答。」
「您請問。」
「你到漢東,第一件事,想幹什麼?」
沙瑞金一愣,想了想:
「抓班子,反腐敗。」
「第二件事呢?」
「......整頓幹部隊伍。」
「第三件事呢?」
沙瑞金額頭冒汗了:「搞...搞經濟。」
「你自己聽聽。」
胡國建的聲音不大,卻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在沙瑞金心上:
「反腐敗,第一;
整頓幹部,第二;
經濟,排第三。
瑞金同志,你到漢東,是去當省委書記的,還是去當紀委書記的?」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掛鐘的走動聲。
「漢東的紀委,有田國富同志。」
胡國建說:
「檢察院,有季昌明同志。
反腐的刀,有人替你舉著。
你這個省委書記,該管的是全局——
漢東幾千萬老百姓的飯碗,才是你的第一要務。」
沙瑞金的喉結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組織上讓你去漢東,不是讓你去當包公的。」
胡國建看著他:
「是讓你帶著漢東,把經濟搞上去,把日子過好。
你倒好,上來就要凍結一百二十多人的名單,甚至我還聽說,你打算在漢東要搞什麼『百日肅清』?
這事,要是真讓你幹了,漢東現在得亂成什麼樣?」
沙瑞金的後背,一層一層地出汗。
「瑞金同志,我說話直,你別往心裡去。」
胡國建的語氣緩和了一些:
「但你這一年的路,是走彎過的。
彎了,能拐回來,就是好同志。」
「胡部長,我...」
「你和知遠同志這一年配合得怎麼樣,不用我說,上面的同志都看在眼裡。」
胡國建說:
「你往前沖,他往後拉;
你舉刀,他搞錢。
一個省委書記,一個省長,一武一文,配得正好。
這一頁,翻過去了。」
沙瑞金的心,一點點落回肚子裡。
「我講兩句知遠同志。」
胡國建忽然說:
「許知遠這個同志,我送他到漢東上任的。
在中樞政研室,他是搞經濟的一把好手;
到了漢東,他幹得比我預想的還好。
瑞金同志,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漢東的班子,有你和他,是漢東的福氣。」
「是,胡部長,我記住了。」
「還有一件事。」
胡國建看著他,目光深了深:
「你的秘書,白景明同志,他的情況,你了解多少?」
沙瑞金心裡咯噔一下。
來了。
沙瑞金深吸一口氣,把在漢東準備好的話,說了出來:
「胡部長,白景明同志的情況,我有耳聞。
外面有些風言風語,說他涉嫌職務犯罪。
我這次回京,本來也打算向組織上如實報告——
他是我從京都帶過去的,他出了問題,我有責任。」
辦公室里靜了幾秒。
胡國建沒有接話,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能主動講這個問題,」
胡國建放下茶杯,緩緩說:
「組織上是歡迎的。」
沙瑞金心裡一松,又緊。
來之前,許知遠那句「主動提,是態度;
被問起,是問題」,在他腦子裡過了無數遍。
如今話出了口,他才品出這句話的分量——
主動提,是把刀遞到自己手裡;
被問起,是把刀遞到別人手裡。
松的是,他按許知遠教的,把白景明的事主動提了;
緊的是,胡國建那句「組織上是歡迎的」,話裡有話——
組織上,早就知道了?
「白景明的事,你不要背包袱,也不要插手。」
胡國建說:
「你回漢東,安心抓工作。該查的,自然會有人查。」
沙瑞金點點頭:「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
胡國建站起身,從桌後走出來,第一次伸出手:
「瑞金同志,述職就到這兒。
組織上對你的評價——
總的方向是對的,工作是有成效的,要繼續保持。」
沙瑞金雙手握住胡國建的手,心裡那點沒底,徹底散了:
「謝謝胡部長。」
「謝我幹什麼?」
胡國建笑了笑,鬆開手,又補了一句:
「要謝,回去謝知遠同志。
他給你遞的那句話,可比我今天這一屋子話,頂用多了。」
沙瑞金一愣。
許知遠...真的遞話了?
沙瑞金忽然明白過來。
老爺子那句「他給你頂著」,李主任那句「我不過是在上面說了句實話」,胡國建這句「他給你遞的那句話」——
這三個人,繞來繞去,說的都是同一個意思:
許知遠在漢東這一年,不光替他扛了經濟,還替他把京都的路,鋪平了。
沙瑞金忽然想起臨行前那個晚上,許知遠那句「李主任那邊,我今晚就去電話」。
原以為是客套。
沒想到,真遞了。
走出中組部大樓,陽光正好。
沙瑞金站在台階上,回頭望了一眼那扇厚重的大門,心裡忽然一陣恍惚——
剛才那半個多小時,比他過去一年裡開過的任何一場會,都難熬。
他抬頭看了看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這一場考試,他以為自己要考砸了。
沒想到,考官先敲了一棒,又給了一顆甜棗。
棒,是胡國建那三個問題;
棗,是那句「總的方向是對的」。
「知遠...」
沙瑞金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名字,說不清是感激,還是別的什麼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