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職結束的當天下午,沙瑞金回到老爺子那裡,把中組部的情況,一五一十講了。
老爺子聽完,只說了三個字:
「還行吧。」
沙瑞金苦笑:「爸,您這評價,夠我消化半天的。」
老爺子沒理他的苦笑,自顧自又倒了一杯茶:
「你走這兩天,漢東那邊的動靜,我都聽說了。
常委會你讓許知遠主持,公安那邊讓祁同偉直接向他匯報——
這一步棋,走得還算穩。」
「述職過了,不算本事。」
老爺子靠在藤椅上,閉著眼:
「本事在後頭——你回漢東,怎麼幹。」
「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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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瑞金想了想,又問:
「爸,我回去之後,第一刀,該落在哪兒?」
老爺子看了他一眼:
「第一刀?
你哪兒都不用落。
你回去,你這個省委書記後續的工作,首要的就是要把許知遠在經濟發展過程中所需要的『後台』當好。
漢東的事,你讓許知遠在前面衝鋒,你在後面掌舵——
這才是省委書記該乾的活。」
「還有一個人,你該去見見。」
老爺子睜開眼:
「李主任。」
「李主任?」
「中樞政研室的李主任,許知遠的老師。」
老爺子說:
「他讓人遞了話,你的事,他在上面也說了話。
你於情於理,都該去登門道聲謝。」
沙瑞金怔了怔。
許知遠請李主任遞話,李主任真的遞了?
沙瑞金在京都這些年,見過太多「遞話」——
有的遞到位,有的遞不到,全看遞話的人肯不肯出力。
許知遠那晚在書房裡輕描淡寫一句「我今晚就去電話」。
他原以為是官場上的客套。
沒想到。
這客套,是實打實的。
「去吧。」
老爺子擺擺手:
「空手去,別帶東西。
他那人,不吃這一套。」
第二天上午,沙瑞金拎著一盒茶葉,站在中樞政研室的樓下。
想了想,還是把茶葉放回了車裡,空著手上去了。
李主任的辦公室。
比胡國建的還要簡樸。
一張辦公桌,兩個書架,一盆綠蘿。
「瑞金同志,稀客。」
李主任從老花鏡後面抬起頭,笑呵呵地站起身:
「來,坐。茶剛泡好,嘗嘗。」
沙瑞金接過茶杯,雙手捧著:
「李主任,我是來道謝的。知遠請您遞話的事,我都知道了。」
「謝什麼。」
李主任擺擺手,也在沙發上坐下:
「知遠那孩子,跟我提了一嘴,說你回京述職,心裡不踏實。
我了解了一下漢東的情況,確實幹得不錯,就說了句公道話。」
「公道話」三個字,沙瑞金聽得心裡發暖。
「領導...我這個人,毛病多。
好面子,愛較勁,有時候還拿捏。」
沙瑞金說:
「這一年,多虧了知遠,也多虧了您這樣的老同志,拉我一把。」
「拉你?」
李主任笑了笑:
「瑞金同志,漢東這一年,是你和知遠兩個人干出來的,別人拉不動,也替不了。
我不過是在上面說了句實話,你也不用往心裡去。」
沙瑞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
「李主任,我想請教您一個問題。」
「你說。」
「漢東的潭水,到底有多深?」
李主任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深不深,不在水,在人。」
「怎麼說?」
「你在漢東一年了,水裡的魚,你見過幾條?」
李主任放下茶杯:
「趙立春在漢東二十年,留下的不只是爛帳,還有一張網。
網上的線,牽到哪兒,誰也說不清。
你想把網一網打盡——
網還沒收,你自己先被纏住了。」
沙瑞金心頭一震。
這話,和老爺子說的,一個意思。
「所以啊,」
李主任說:
「別急著收網。
先把經濟搞起來,把日子過好,老百姓口袋裡有票子,誰還記得那張網?
等水漲起來了,魚自然就浮上來了。」
「水漲起來,魚自然就浮上來...」
沙瑞金把這句話在心裡念了一遍。
「這話,是知遠說的。」
李主任笑呵呵地補了一句:
「我不過是借花獻佛。」
沙瑞金也笑了。
臨出門,李主任送他到門口,又補了一句:
「瑞金同志,五月份漢東大學一百一十五周年校慶,知遠跟我提了,說要請你也上台講話。
我要是得空,也想去漢東看看——
看看你們這兩個『一武一文』,把漢東鼓搗成什麼樣了。」
從政研室出來,沙瑞金站在路邊,給許知遠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沙書記。」
「知遠,我這邊的事,辦完了。」
沙瑞金說:
「胡部長那邊,李主任那邊,都見了。
京都的風,比我想的暖。」
「那就好。」
許知遠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波瀾:
「沙書記,家裡的事,您放心。
漢東這邊,一切正常。」
「我明天就回去。」
沙瑞金頓了頓:
「4月7日的政銀企對接會,我趕得上。」
電話那頭,許知遠沉默了一下。
「沙書記,對接會我安排周正清同志主持就行,您剛從京都回來,歇一天。」
「不用。」
沙瑞金說:
「這個會,我去。
知遠,往後漢東的事,你放手干,我給你撐腰。」
這句話說出口,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
話說出口,沙瑞金自己心裡也動了一下。
這句話,他想了整整一年,今天終於說出來了。
「沙書記...」
許知遠的聲音里,終於有了一絲起伏:
「您這話,我記住了。」
「記住了就好。」
沙瑞金笑了笑:
「我掛了啊,高鐵上信號不好。」
掛了電話,沙瑞金站在京都的街頭,看著車水馬龍,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趟,值了。
沙瑞金忽然想起老爺子當年送他出京時說的那句話:
「漢東的潭水深,你去了,先把水摸清,再談別的。」
如今水摸清了,人也站住了。
潭水裡那些魚,他一條也沒撈——
可潭水。
已經不是他一個人的潭水了。
來的時候,他以為自己要考砸了;
走的時候,他才知道,這場考試,他不但過了,還考出了名堂。
只是這「名堂」兩個字,有一半,是許知遠給他掙的。
當晚,沙瑞金在酒店收拾行李。
白景明把文件一件一件裝進公文包,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
「白秘書。」
沙瑞金忽然叫了一聲。
「沙書記?」
「你這幾天,是不是有心事?」
白景明的手頓了一下:
「沒有,沙書記,我就是...有點累。」
沙瑞金看著他,沒再追問。
沙瑞金想起胡國建那句話:
「白景明的事,你不要背包袱,也不要插手。」
「明天回漢東。」
沙瑞金說:
「你回去好好歇兩天,調整調整。」
「好,沙書記。」
白景明低下頭,繼續收拾行李。
沙瑞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秘書,像一根繃緊的弦,隨時可能斷。
沙瑞金想開口再問一句,終究還是忍住了。
有些話,問早了,就是打草驚蛇。
窗外的夜色里,京都的燈火,一片連著一片。
這片燈火下,藏著多少雙眼睛,盯著漢東,盯著他,也盯著許知遠。
沙瑞金站在窗前,望著那片燈火,心裡盤算著回去之後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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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他摸了一年也沒摸透的漢東。
「水漲起來,魚自然就浮上來。」
沙瑞金輕聲念了一句,自己先笑了。
窗外,京都的夜,還很長。
沙瑞金拉上窗簾,躺下之前,給許知遠發了條簡訊:
「漢東見。」
很快,手機亮了一下,回過來兩個字:
「京州等您。」
沙瑞金看著那四個字,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幾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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