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京州國際機場。
沙瑞金乘坐的專機,緩緩降落在機場跑道。
停機坪不遠處。
數輛懸掛著省委辦公廳牌照的黑色奧迪車,正一路跟隨。
機艙門剛一打開。
沙瑞金邁步站在客梯車上,遠遠便看見了前來歡迎他的隊伍。
許知遠、高育良、田國富、李達康、吳春林......一眾省委班子成員,赫然在列。
沙瑞金數了數人頭,除了外出開會的,能來的,都來了。
這份迎接的規格,比他預想的,高出了不少。
這讓沙瑞金心裡,更不是滋味。
看著眼前這一幕...
沙瑞金有些沉默了。
京都這一趟,流程沒有他想像的那么正規,那麼隆重。
說是述職,不如說是領導招呼他去京都談談心,聊聊天。
可就是這一趟談心。
讓他徹底清醒了。
趙立春主政漢東二十年,在漢東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
這一點,不容辯駁。
但是,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說。
眼下,中樞對於漢東的態度,很明確:
落後的工業產能,要逐步升級,無法升級的,要逐步清退;
傳統的房地產主導經濟發展的結構,要轉型;
高科技產業,將成為未來漢東省的主導經濟產業;
漢東省的經濟發展大局,不容其他因素來干預;
漢東十三個地市。
都要發展,都要生存。
漢東的百姓要安居樂業。
這一條條、一項項的發展重任,不僅僅只擔在許知遠一個人身上。
組織下一步的要求,是要他沙瑞金,也同步擔起這份責任來。
這些話,老爺子說過一遍,胡部長說過一遍,李主任也說過一遍。
三個人,三個地方,說的是同一件事:
漢東的擔子。
該他沙瑞金和許知遠一起挑了。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停機坪上那個人的身上。
許知遠。
一年之前,許知遠到任漢東的時候,中組部常務副部長胡國建親自赴漢東,送他就任。
那時候,他沙瑞金在幹嘛?
以許知遠沒有提前與漢東本地通氣、沒有提前與他沙瑞金溝通為由,找理由推脫,只派了一個省委秘書長姜國茂去迎接。
受冷落的,是許知遠。
那天,姜國茂在機場等了兩個小時,回來跟他匯報:
「沙書記,人接到了,胡部長臉色不大好。」
他當時沒當回事。
如今想來,那是他欠許知遠的第一筆帳。
如果不是許知遠在漢東大學時的老師、省委專職副書記、省政法委書記高育良出於個人感情,帶著當時還是公安廳長的祁同偉前去接機...
那場迎接,可就真要冷了場。
消息一旦傳出去,風聲不管進了京都哪位領導的耳朵里。
只要稍微有人關注一下漢東。
那一頂結結實實的「班子不團結」的帽子,但凡當時就朝著他沙瑞金的腦袋上一扣。
那這,就算完了!
可現在想想。
人家許知遠當時既沒有挑他沙瑞金的毛病,又沒有躥騰著找陪同來的中組部常務副部長胡國建告狀。
儘管胡部長在漢東莫名其妙受了幾分冷待遇。
但在後面歡迎招待時候沒差了規矩,倒也就算完了。
畢竟到這個級別,人家胡部長也懶得管下面這些事。
沙瑞金不由心生感慨:
格局!
什麼叫格局?
許知遠這就叫格局。
一年前,他沙瑞金冷落過許知遠。
一年後,許知遠帶著大半個省委班子,站在這停機坪上,等著迎接他沙瑞金。
以德報怨,這就是格局。
許知遠這個格局,是真大。
沙瑞金順著客梯車走下飛機,腳步不疾不徐。
許知遠身後,楊銳抱著一個文件夾,筆直地站著。
沙瑞金認出來了,那是許知遠的秘書,據說跟了許知遠沒多久,就已經成了省政府那邊最搶手的年輕人。
許知遠帶頭迎了上來,聲音敞亮:
「歡迎沙書記回漢東!同志們...一早就在這裡等著您呢!」
這一句話一出來,排場當時就有了!
沙瑞金眼角噙淚。
誰也不知道,這淚到底真的有沒有。
只見沙瑞金快步上前,握住許知遠的手,用力晃了晃:
「知遠同志,這一年,委屈你了。」
許知遠一怔,隨即笑道:
「沙書記說哪裡話。
漢東這一年,是省委掌舵,省政府跟著干。
沒有委屈。」
沙瑞金握著他的手不放,聲音微微發顫:
「我們一定要緊緊配合知遠同志的各項政策順利落地,在漢東...誰反對許知遠同志,就是反對我沙瑞金!」
此話一出,眾人心中瞭然。
壞菜了!
這沙瑞金,沙書記這是在京都受了什麼刺激了?
漢東省的省一和省二,兩個人之間的關係,什麼時候像這般如膠似漆了?
你倆黏糊了,下面鑽空子的機會,可就少了啊!
說時遲,那時快。
還得是李達康的反應速度快。
他第一個笑著湊上來,一邊拍手,一邊開口:
「沙書記這句話,振聾發聵!
深刻!太深刻了!
漢東能有今天的好局面,靠的就是省委、省政府一條心!」
「我們京州市委、市政府,堅決擁護省委的每一項決策,堅決執行省政府的每一項部署。
緊跟沙書記、許省長兩位領導的步伐。
全力以赴把京州的事辦好,決不給全省拖後腿!」
李達康這話一出。
場面上的熱氣,又添了三分。
高育良上前,握住沙瑞金的手:
「沙書記,一路辛苦。」
「育良同志,這一年,辛苦你了。」
沙瑞金拍了拍他的手背:
「尤其是知遠到任那天,多虧了你。」
高育良笑了笑,沒多說什麼。
他心裡卻明鏡似的:
沙瑞金今天這幾句話,一半是感動,一半是表態。
可不管哪一半,漢東的天,是真的要變了。
田國富也上前:
「沙書記,紀委這邊,已經按您的要求,把近半年的材料備好了。」
「好。」
沙瑞金點頭:
「國富同志,辛苦了。」
吳春林上前:
「沙書記,組織部的幹部名冊,我讓人送到您辦公室。」
「不急。」
沙瑞金說:「先看經濟,再看人。」
車隊進了省委家屬院,沙瑞金下車,忽然回頭對許知遠說:
「知遠,改天到我那兒,好好喝一回茶。」
「好,我帶著茶去。」許知遠笑道。
接機結束,車隊駛出機場。
車隊經過京州城區的時候,沙瑞金搖下車窗,看了看街邊的店鋪。
一年前,這條街上的店,關了一半。
如今,燈箱亮著,人進人出。
他關上車窗,心裡踏實了些。
沙瑞金坐在車裡,望著窗外掠過的田野。
四月的漢東,麥苗正綠。
他忽然想起老爺子那句話:
「你的位置穩不穩,不看你砍了多少人,看漢東的經濟數據。」
沙瑞金掏出手機,給老爺子發了條簡訊:
「爸,我到漢東了。」
很快,手機亮了一下,回過來一個字:
「好。」
沙瑞金關上車窗,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四月的風,從車窗外擠進來,帶著泥土的味道。
這一年,他欠許知遠的,得一點點還。
他默默念著一句話:
調門起來了。
剩下的,就看配合了。
到了省委,沙瑞金下車前,對秘書說:
「下午的常委會,把京都帶回來的材料,整理成一份。」
「好的,沙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