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會議室到省委書記辦公室,有一段不長的走廊。
走廊里,掛著幾幅漢東的山水畫。
沙瑞金在一幅畫前停了一下。
那是漢東大學的校園圖。
「知遠,你們學校,我還沒好好去看過。」沙瑞金說。
「校慶那天,您去,我陪您走一圈。」許知遠說。
「好,一言為定。」
進了辦公室,秘書泡好茶,輕輕帶上門。
茶香裊裊之間,沙瑞金才開口:
「知遠,這一趟,我該好好謝謝你。」
秘書倒茶的時候,沙瑞金注意到,許知遠的茶杯,還是老位置——
靠窗那一角。
「你倒是熟門熟路。」
沙瑞金說。
「來了幾回了。」
許知遠笑道:「沙書記的茶,比省委辦公廳的好喝。」
「貧。」沙瑞金也笑了。
「沙書記言重了。」
許知遠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漢東的局面,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的。
漢東的經濟發展大局,是所有人都必須要盡全力保障的。」
「省委省政府攜手同行,你我二人凝心聚力,漢東的發展,只會取得更好的成績。」
官話說完,兩人都笑了。
「知遠,說句交底的話。」
沙瑞金端起茶杯:
「這趟京都,要不是你讓李主任遞的那句話,我就算過了胡部長那一關,心裡也得打鼓。」
「沙書記。」
許知遠說:
「您過不了關,漢東也過不了關。」
「我幫您,就是幫漢東。」
「我是漢東省政府的省長,我的位置可以說是與漢東省的經濟發展緊密相連!」
「幫您就是幫漢東,幫助漢東本身就是幫助我自己!」
「所以談不上謝!」
沙瑞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年輕人,比他想像的還要通透。
「胡部長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
沙瑞金忽然說:「他說,要謝,回去謝知遠同志。」
「胡部長那是抬舉我。」
許知遠笑道。
「不抬舉。」
沙瑞金正色道:「知遠,你在漢東這一年,不光幹了事,還攢了人。
這一點,我比不上你。」
「李主任那邊,改日我登門,當面道謝。」
沙瑞金又補了一句。
「行,老師那邊,我替您記著。」
許知遠應道。
「沙書記,您再這麼夸,我坐不住了。」
許知遠擺擺手。
「京都那邊。」
沙瑞金壓低聲音:「還有什麼風聲沒有?」
「沒有了。」
許知遠說:「沙書記,您把心放肚子裡。
該說的,李主任都說了;該看的,胡部長都看到了。
這一頁,翻過去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
「對了,」
沙瑞金忽然想起什麼:「五月的校慶,講話稿的事...」
「稿子我改好了。」
許知遠說:「等您定了,我把時間安排出來,您先過目。」
「校慶那天,講話稿里,要不要提一提咱們漢東這一年的事?」
沙瑞金問。
「提。」
許知遠說:「提得越實越好。校友們回來,聽的就是實在話。」
「好。」
沙瑞金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的時候。
沙瑞金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知遠...關於白景明的事情,能否交給我自行處理?」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這句話,沙瑞金在腦子裡過了無數遍。
白景明是他從京都帶來的人,跟了他多年。
他問出口之前,一直在想:
許知遠會不會一口回絕?
沙瑞金斟酌著,又補了一句:
「他跟我多年,有些事,我想親自了結。
該處理的,我不會手軟;不該冤枉的,我也不會委屈他。」
「更何況...白景明的出身不簡單,有些人的面子該顧及的還是要顧及,畢竟...」
許知遠沒有立刻接話。
他端著茶杯,看著杯沿,過了幾秒,才緩緩開口:
「沙書記...我從來沒有關注過這件事。」
「但是我覺得...任何時候,都不能讓枉法者逍遙,讓守法者流淚。」
沙瑞金心裡一凜。
這話說得客氣。
可言下之意,他聽得明明白白:
你辦,可以。
但你得辦好了。
你不能高高舉起,輕輕落下。
我可還看著呢。
「我明白了。」
沙瑞金點了點頭:「知遠,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交代。」
「沙書記辦事,我放心。」
許知遠放下茶杯,起身:
「您忙。省政府那邊,還有幾份文件等著我簽。」
「好。」沙瑞金送他到門口。
許知遠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說:
「沙書記,白景明同志的事,您也不用太為難。
該辦的辦,該護的護,分寸,您比我懂。」
沙瑞金點了點頭。
走廊里,腳步聲漸遠。
沙瑞金站在門口,望著那道背影,良久,才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把「不能高高舉起,輕輕落下」這十個字,在心裡又過了一遍。
他想起許知遠臨走時那句話——
「該辦的辦,該護的護」。
白景明跟了他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可真要查出問題,他沙瑞金,第一個不能手軟。
白景明...
他拿起電話,又放下。
有些事,得當面說。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內線號碼:
「白秘書,你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那頭,白景明的聲音頓了一下:
「好的,沙書記。」
放下電話,沙瑞金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天色,久久沒有動。
4月7日。
漢東省政銀企三方座談會,正式召開。
地點,就放在漢東省政府頂層大會議室內。
沙瑞金參會。
許知遠代表省政府,主持會議。
漢東省各大國有企業、規模以上的民營企業家代表、漢東省各個省屬銀行、中字頭各個銀行企業漢東分行負責人,依次入場。
九點整,會議室的門關上。
大會議室里,座無虛席。
沙瑞金坐在台上,左手邊是許知遠,右手邊是人行的同志。
「今天這陣勢,您還滿意吧?」許知遠側身,低聲問。
「陣勢是有了,就看真金白銀。」
沙瑞金低聲回。
許知遠笑了:「您放心,帳我都算好了。」
台下,企業家們正襟危坐,銀行的同志們翻著材料。
羅大川坐在第三排,國字臉上帶著笑,手裡攥著一份早就準備好的項目書。
他等這一天,等了快一年。
進場的時候,他特意在門口停了停,把西裝下擺抻了抻。
這一年,他的車隊被村霸攔過,他的貨款被掮客騙過。
今天,他要當面問問,漢東的天,到底亮沒亮。
許知遠站在主持台前,環視全場,聲音沉穩:
「各位企業家、各位金融界的同志,今天把大家請來,就一件事——」
「錢,往哪兒投;活,怎麼幹。」
「先請沙書記講話。」
掌聲響起。
台下,有人交頭接耳:
「許省長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你聽他說,錢往哪兒投,活怎麼幹——
這話,像是個幹事的。」
沙瑞金站起身,朝台下點了點頭。
沙瑞金望著滿場的人,忽然覺得,自己這個省委書記,今天才算是真正坐穩了這把椅子。
「同志們...」
沙瑞金開口,聲音不大,卻傳得很遠:
「漢東的帳,今天起,要一筆一筆,攤開在大家面前。」
「第一筆帳,先說銀根。
今天在座的銀行同志,漢東的中小企業,到底缺多少水,你們心裡有數。」
「數,今天摸清;水,今年放足。」
「第二筆帳,說項目。漢東今年要上的項目,一個個列出來,誰有本事,誰上。」
「第三筆帳,說環境。誰卡企業的脖子,誰就是卡漢東的脖子。」
話音落下,掌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是真的雷動。
台下的企業家們,眼睛都亮了。
他們等這一天,等了太久。
沙瑞金講完,把話筒推回給許知遠。
對接會的第一個環節,就這樣開了個頭。
許知遠搬出沙瑞金的態度很明確,你們都得看清楚了。
現在漢東省委省政府一把手,上下一條心,好的恨不得穿同一條褲子。
不歸屬漢東管理的單位也就罷了,讓大家參會算是道義上來幫幫忙。
但只要還在漢東這個鍋里吃飯,那我們兩人說的話,你就必須要聽。
至於...剩下的歸屬於漢東省管的幹部。
咋滴?
我倆一起說話還不好使?
你小子!
不準備進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