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站起身,走到會議室的展板前。
他拿起筆,在展板上寫下四個字:
風險共擔。
「先說第一個辦法。政府性融資擔保。」
「省政府出資,成立融資擔保集團。
銀行給小微企業放貸,擔保集團給企業做增信。
出了風險,政府擔大頭,銀行擔小頭。」
「這就叫銀政擔,風險共擔。」
「有了這層擔保,銀行的顧慮,是不是就能少一半?」
周行長眼睛一亮,隨即又皺了皺眉:
「許省長,銀政擔的比例,具體怎麼分?
政府擔多少,銀行擔多少?」
「先按『四三二一』來試。」
許知遠說:
「省擔保集團擔四成,銀行擔三成,市縣擔保擔兩成,企業自己承擔一成。
出了風險,各方按比例分攤。」
「這個比例,全國都在用,成熟。」
周行長點點頭,又問:
「那擔保集團的資本金,從哪兒來?規模多大?」
「省政府出一半,各市配套一半,先期到位二十個億。」
許知遠說:
「規模夠不夠,看效果。效果好,再增資。」
「許省長,擔保費怎麼收?企業願不願意出這筆錢?」
「擔保費,省政府補貼一半。」許知遠說:
「企業實際承擔的費率,控制在百分之一以內。
這個錢,比過橋的月息三分,便宜到哪兒去了。」
馮志遠在台下忍不住點頭。
「第二個辦法。風險補償資金池。」
許知遠又寫下一行字:
「省財政出三個億,各市再配套,做一個風險補償池。
銀行給白名單企業放貸,真出了不良,池子裡按比例給銀行補償。」
「銀行虧一點,但不至於傷筋動骨。」
馮志遠在台下忍不住問:
「許省長,這個補償,補多少?
銀行出了不良,能拿回幾成?」
「白名單企業的小微貸款,不良淨損失,政府補百分之五十。」
許知遠說:
「剩下的,銀行自己扛。
這個比例,既讓銀行敢貸,又不讓銀行閉著眼睛亂貸。」
「第三個辦法。無還本續貸。」
他轉過身,看向企業方:
「很多企業為什麼去借過橋?
因為貸款到期,必須先還,才能再貸。還的這天,就得借高息過橋。」
「從今天起,漢東的白名單企業,只要經營正常、信用良好,貸款到期,直接續貸。
不用還,不用過橋。」
「這一條,能直接砍掉企業一半的融資成本。」
周行長卻皺了皺眉:
「許省長,無還本續貸,銀行這邊也有顧慮。
怕就怕,有些企業把『續貸』當成『借新還舊』,風險往後拖,越拖越大。」
「所以要盯緊。」
許知遠說:「無還本續貸,只針對經營正常、信用良好的白名單企業。
續貸要重新做貸後檢查,不是閉著眼睛續。
誰造假,誰出局。」
羅大川猛地抬起頭,眼睛都紅了:
「許省長,這話,當真?」
「當真。」許知遠點頭:
「文件,今天就定。」
「第四個辦法。應收帳款融資。」
「馮總剛才說,下游欠他的錢,白紙黑字,銀行不認。」
「這個,省政府牽頭,上人行的應收帳款融資服務平台。
核心企業的欠款,進平台,銀行認平台的數據,給上游小微企業放貸。」
「你的應收帳款,就是你的抵押物。」
馮志遠一拍大腿:
「要是有這個,我何至於去借兩分的民間貸!」
周行長卻皺了皺眉:
「許省長,應收帳款融資,最關鍵的,是核心企業肯不肯確權。
大企業不蓋章,銀行還是不認。」
「所以,省政府要出面。」許知遠說:
「漢東的國有大企業、龍頭民企,都要進平台,帶頭確權。
誰拖欠上游,誰就在全省的信用榜上掛名。
這個,沒得商量。」
許知遠又寫下最後一行字:
盡職免責。
「這是給銀行的。
信貸員按規矩、按流程去放小微貸款,只要盡到了職責,沒有吃拿卡要,出了不良,不追個人責任。」
「這條不落地,前面幾條,都是空的。」
「銀行的顧慮,一半是風險,一半是問責。
風險,政府幫你擔;
問責,規矩幫你兜。」
許知遠放下筆,環視全場:
「這五條,就是漢東接下來金融支持實體經濟的路子。」
「周行長,現在回答我——」
「敢不敢貸?」
周行長沉默了幾秒,緩緩站起身:
「許省長,沙書記,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要是政府能這麼兜底,盡職又能免責,我們銀行,沒有不敢貸的道理。」
「我代表省屬商業銀行表個態——
今年,小微企業貸款,單獨列計劃,增速不低於各項貸款平均增速。
白名單企業,綠色通道,一周之內放款。」
另一個中字頭分行的負責人也站了起來:
「我們也是這個態度。
總行那邊,我去爭取專項額度。
白名單企業,利率在基準上,只上浮不超過百分之二十。」
會場裡,掌聲響了起來。
羅大川第一個拍手,拍得啪啪響。
馮志遠跟著拍,眼睛一直看著展板上的那五個詞,像是要把它們刻進腦子裡。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台前,聲音沉穩:
「今天這個會,我看開了個好頭。」
周行長又追問了一句:
「許省長,白名單之外的普通小微企業,還能不能貸到款?」
「能。」
許知遠說:「白名單是重點,不是全部。
普通小微,該貸的,照貸。
政府擔保、風險補償,一樣適用。
只是白名單企業,享受更優惠的利率,更快的通道。」
「我們不是要讓一部分企業吃偏飯,是要讓整個生態都活起來。」
周行長聽了,重重點頭:
「許省長這話,我服。
回去我就把這五條,原原本本傳達給全行。」
「金融支持實體經濟,不是銀行一家的事,是省委、省政府、銀行、企業,一起的事。」
「企業要講信用,銀行要講擔當,政府要講誠信。」
「我代表省委表個態——」
「誰在金融支持上拖漢東經濟的後腿,省委就問責誰。」
「省政府接下來要出台一個文件,把這些辦法,一條一條,落到紙面上。」
他看向許知遠:
「知遠同志,這個文件,你牽頭。」
「好。」許知遠應道。
座談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中午。
企業家們走出會議室,三三兩兩,議論紛紛。
羅大川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會議室的展板,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他摸出手機,給家裡打了個電話:
「媳婦,別愁了。今天這錢的事,有眉目了。」
掛斷電話,羅大川的眼角,有點發潮。
他又給馮志遠撥了個電話:
「老馮,改天到我廠里坐坐。白名單這事,咱倆一起報材料,互相有個照應。」
「行。」
馮志遠在電話那頭應得痛快:
「許省長今天這五條,要是真落地了,咱們這些做實體的,才算熬出頭。」
沙瑞金和許知遠走在最後。
「今天的會,開得怎麼樣?」沙瑞金邊走邊問。
「比我想的好。」許知遠說:
「企業肯說真話,銀行也沒藏著掖著。這就有戲。」
「是啊。」
沙瑞金感慨了一句:
「漢東的金融,憋了太久了。
今天這一放,我看羅大川那個眼神,是真亮了。」
「羅大川這樣的企業,漢東還有成千上萬家。」
許知遠說:「他們緩過來了,漢東的經濟,才算真緩過來。」
沙瑞金拍了拍許知遠的肩膀:
「知遠,走,去你辦公室。這個文件,咱們再碰一碰。」
沙瑞金頓了頓,又說:
「漢東的中小企業,憋屈了太多年。該讓他們喘口氣了。」
許知遠點頭:「沙書記,這口氣,我們來給他們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