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的辦公室里，茶几上擺著一壺剛泡的茶。
沙瑞金坐下，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口：
「知遠，今天座談會上那五條，我聽著，心裡有數了。」
「但落到紙面上，不是寫幾個字那麼簡單。
擔保怎麼設，補償怎麼補，考核怎麼考，白名單怎麼定——
都得有硬槓槓。」
「沙書記說得對。」
許知遠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沓材料：
「我讓辦公廳先擬了個框架，您過過目。」
沙瑞金接過來，翻了翻。
文件標題：《漢東省人民政府辦公廳關於進一步加大金融支持力度促進中小微企業高質量發展的通知（徵求意見稿）》。
「框架可以。」
沙瑞金說：「但有幾處，我得跟你商量。」
「您說。」
「第一，擔保。
省政府出資成立融資擔保集團，註冊資本，我建議一步到位，二十個億。
別搞小打小鬧，搞得跟沒搞一樣。」
許知遠記下來：
「二十億，銀政擔風險分擔，擔保費補貼一半，費率壓到百分之一以內。」
「第二，風險補償。
省財政出三個億，各市配套，你說過。
我加一條——
補償比例，對白名單企業的小微貸款，不良淨損失，政府補百分之五十。
這個數，銀行才真正敢放手。」
「百分之五十。」
許知遠沉吟了一下：「省財政壓力不小，但扛得住。」
「第三，白名單。」
沙瑞金合上材料：
「名單怎麼定，是關鍵。
不能變成關係戶的名單。你要定個硬標準——
產值、稅收、就業、誠信，四個維度打分。
分數夠的進，不夠的，誰打招呼都不行。」
「這個我已經想好了。」
許知遠說：「名單由省政府金融辦牽頭，聯合稅務、工商、人社，數據說話。
每年動態調整，進得去，也出得來。」
「第四，考核。」
沙瑞金頓了頓：
「銀行光表態沒用。
財政存款、社保基金存款，往哪家銀行放，就跟哪家銀行的小微貸款投放掛鉤。
放得多，存款就多；
放得少，存款就撤。」
「這一條，是給銀行上發條。」
「還有盡職免責。」
沙瑞金加重了語氣：
「這個文件里，必須白紙黑字寫清楚——
對合規履職、無失職瀆職的小微貸款，即使形成不良，也不追究信貸人員個人責任。
寫不清楚，銀行下面的人，還是不敢動。」
「還有白名單的打分。」
許知遠說：
「四個維度，我準備各占二十五分。
產值、稅收、就業、誠信。
九十分以上的，進白名單。」
「誠信這一項，要跟銀行的徵信、稅務的納稅記錄、法院的涉訴記錄，全部打通。」
沙瑞金補充：
「一個企業，官司纏身、欠稅不繳，哪怕產值再高，也不能進。」
「對。」
許知遠說：「白名單不是護身符，是通行證。
進去了，有優待；
犯了事，就清出來。」
「還有考核。」許知遠又補了一句：
「財政存款、社保基金存款，跟銀行的小微貸款投放掛鉤。
這個，要量化。
每季度考核一次，投放占比高的銀行，存款多給；
占比低的，存款撤走。
讓銀行真金白銀地看見差別。」
許知遠一一記下，抬起頭：
「沙書記，您這幾條，句句在點子上。我讓辦公廳今天就改。」
「知遠，這個文件，省委是全力支持的。」
沙瑞金看著許知遠，神色鄭重：
「你放手去寫，放手去推。
需要省委出面協調的，你隨時找我。」
「沙書記，有您這句話，我心裡就有底了。」
許知遠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不過文件是文件，落地是落地。
真正要讓銀行把水放出來，還得看接下來幾個月的執行。」
「所以，」
沙瑞金說：「這個文件，要快。」
「辦公廳三天之內，拿出成稿。」
「我簽字。」
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沙瑞金起身告辭。
許知遠送到門口，目送沙瑞金上了車，才轉身回到辦公桌前。
沙瑞金走後，許知遠沒有立刻打電話。
他坐在辦公桌前，把今天會上的事，從頭到尾又捋了一遍。
五條辦法，二十億擔保，三個億補償，白名單，考核，盡職免責。
這些數字，背後是漢東幾十萬中小微企業的生計。
他想起羅大川那句「是不是就不配從銀行借到便宜的錢」，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漢東的轉型，說一千道一萬，落到最後，就是讓羅大川這樣的人，能挺直腰杆做生意。
他這才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辦公廳：
「請陳秘書長來一趟。」
「通知的成稿，我要在三天之內，看到。」
放下電話，許知遠走到窗前。
不多時，省政府秘書長陳光明敲門進來。
「省長，您找我？」
「光明同志。」
許知遠轉過身：「金融支持中小微企業的通知，初稿，三天之內，必須拿出來。」
「沙書記今天在會上定了調，五條辦法，一條不能少。」
「你親自盯著，金融辦牽頭，聯合財政、稅務、人行、銀監，把條款寫實、寫細。」
「尤其是盡職免責這一條。」許知遠加重了語氣：
「要寫得明明白白——
對合規履職、無失職瀆職的小微貸款，即使形成不良，也不追究信貸人員個人責任。
這一條寫不實，下面的人還是不敢動。」
陳光明飛快地記，邊記邊點頭：
「省長，我明白。
我今晚就召集金融辦的同志碰，明天先把框架和核心條款拉出來，報您審定。」
「三天。」
許知遠說：「成稿，報沙書記簽字。」
「是。」
陳光明轉身出去，腳步很快。
許知遠望著他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
「光明同志。」
「省長？」
「這份文件，是漢東金融支持實體經濟的第一份硬文件。寫好了，是要載入漢東發展史冊的。」
「你多用點心。」
陳光明站得筆直：
「省長放心，我一定盯到每一個字。」
許知遠點點頭，看著他出門。
陳光明走後，許知遠又翻開那份徵求意見稿，在幾個地方，用紅筆批了字。
擔保費率，壓到百分之一以內；
風險補償，白名單企業不良淨損失補百分之五十；
盡職免責，寫進總則。
他批得很慢，一筆一划，像是給漢東的金融，定規矩。
批完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五月二十號，漢東大學一百一十五周年校慶。
沙瑞金要上台講話，講話稿里，也該提一提漢東這一年金融、產業的轉變。
他提筆，在檯曆上，把五月二十號，圈了起來。
圈完檯曆，許知遠又把那份通知的框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每個字，都像一顆釘子，要釘在漢東的金融土壤里。
隨後，他才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窗外的京州，天色正好。
他望著樓下車來車往，心裡盤算著另外一件事——
九天之後，四月十五日，漢東省大數據中心三期工程的調度會。
那，才是漢東產業轉型真正的硬仗。
許知遠在窗前站了許久。
這份通知，看著是金融文件，實則是漢東經濟轉型的發動機。
錢往哪兒流，產業就往哪兒長。
中小微企業有了活水，就業就穩，稅收就增，轉型就有了根基。
他回到辦公桌前，翻開一份材料，上面列著漢東今年的重點項目。
拓速樂、數據中心、光明峰……還有，眼前這份還沒落地的金融通知。
他提筆，在通知的標題旁，重重畫了一個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