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上午九點。
省政府,常務會議室。
窗戶開著一條縫,暖氣管里的水聲一陣一陣,像有人在牆裡走路。
投影幕布上打著一份方案的首頁:
《漢東省引進新能源汽車整車企業專項工作方案》。
周正清、李衛國、趙德明三位副省長到齊。
發改、財政、工信、商務、科技、人社、金融監管、省投、自然資源,一把手全到。
許知遠坐下,先讓人把方案印了人手一份。
「今天只議這一件事。」
許知遠說:「方案的骨架是四張牌。
一張一張過,過完了定分工。
誰有意見當場說,出了這個門就不許再說。」
「第一張,配套牌。這一張是根子。」
薛維山站起來,走到幕布邊上。
「一百四十七家能進鏈子的企業,做成一本能力清單,一企一策地對接,這一條是底子。
新的一條是省投牽頭組一個配套聯合體。」
「怎麼組?誰牽頭,誰出錢?」
「一家小廠不敢給新客戶投設備,就三家合投,省投跟投。
風險攤薄,設備共用。」
薛維山說:「第一批報了七個聯合體,十四個項目。」
「省投出多少?市里跟不跟?」
張維平接話。
張維平是省投資集團董事長,說話前先把煙盒在手裡轉了半圈,又塞回兜里。
「按項目算,一個項目省投出兩到三成,剩下的企業自己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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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長,我先說我的意見——
這個聯合體不能只對蔚然、鵬行兩家,拓速樂那邊的二級供應商也該進。」
「為什麼?這不是好事嗎?」
「因為現在的情況是十二家一級供應商吃肉,三百多家二級三級喝湯。」
張維平說:「二級三級上不去,那一百四十七家的數就永遠是一百四十七家。」
許知遠點了下頭。
「這一條加進去。聯合體對著所有鏈主,不挑客戶。」
「第二張,工人牌。這一張最難。」
顧長明把材料翻開。顧長明是省人社廳廳長,圓臉,翻筆記本的習慣改不掉。
「人社廳會同教育廳,在職業院校開整車訂單班。
拓速樂去年用過的那一套,直接複製給新來的兩家。」
「拓速樂那一套,效果怎麼樣?」
「去年開的三個班,一百八十人,畢業一百七十四人,進廠一百六十九人。
留廠率九成七。」
「那為什麼不多開?」
「因為招不滿,招來了也留不住。」
顧長明說:「報的人少。孩子不願意進車間。」
會議室里沒人接話。
「那他們為什麼不願意去?」
「嫌累,嫌苦,還有一個原因——他們不知道進了這個廠,三年以後能幹什麼。」
顧長明說:「訂單班招生簡章上寫的是『培養新能源汽車產業技能人才』。
這句話太虛,家長看不懂,孩子也不信。」
許知遠放下筆。
「那就讓他們知道。」
許知遠說:「訂單班的招生簡章上,把三年之後的崗位、工資、晉升路徑,一條一條寫出來。
寫清楚了再招。」
「省長,三年後的事,誰敢寫死?」
「那就寫省里的補貼、寫企業的承諾、寫違約怎麼辦。」
許知遠說:「孩子不敢來,不是怕累,是怕沒前途。
你把前途寫出來,他就來了。
顧長明,這一條你辦!記住,任何時候...」
「就業穩定!」
「壓倒一切!」
「第三張,人才牌。這一張管十年。」
武維揚說話一向簡單。
武維揚是省科技廳廳長,瘦高,細框眼鏡。
「專項引才團繼續跑,一事一議繼續用。
新勢力的團隊落地,人才政策不用等,一個季度內兌現。」
「一個季度夠不夠?」
「夠。去年那批海外回來的,最快的一個,十一天。」
「那這一條沒有爭議,往下走。」
「第四張,稅收牌。這一張最敏感。」
戴永年站起來的時候,屋裡的氣氛變了一下。
戴永年是省財政廳廳長,算帳從來不含糊。
「省長,我先報個數。」
戴永年說:「四張牌全開,第一年財政要出八個億。」
「八個億都花在哪兒?」
「認證補貼、聯合體跟投、訂單班、人才補貼,加上給新落戶企業的稅收優惠。」
戴永年說:「我算過三遍,八個億是這個數。」
「然後呢?兌現不了怎麼辦?」
「然後我有三個問題。」
戴永年說:「第一,這八個億花出去,能不能保證人家落下來?
第二,落下來了,三年以後稅收能不能回本?
第三,萬一談不成,這八個億算誰的?」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你問得好,一個一個答。」
許知遠說:「第一,保證不了。
生意場上沒有保證這兩個字。
第二,三年回不了本,五年可能也回不了,這個帳我認。
第三,談不成,這八個億大部分花在聯合體和訂單班上——
那兩樣是我們自己的東西,人家來不來都在。」
「所以這八個億不是給人家花的,是給我們自己花的?」
「對。這一條必須寫死。」
許知遠說:「我們給的不是補貼,是配套。補貼會退,配套退不了。」
「我提一個不同意見。」
李衛國開口了。
李衛國分管工業,說話帶一股技術味。
「省長,我主張先談成一家,再談第二家。
兩家一起鋪,八億變十六億。
不如集中兵力談一家,成了再談第二家。」
「這個話有道理,可我還是有顧慮。」
許知遠說:「可我問你一句——鵬行和蔚然,是同一類企業嗎?」
「不是。一個急著要產能,一個不著急。」
「那我們能等嗎?企業能等嗎?」
李衛國沒答。
「鵬行等不了,它明年二季度就要擴產能。
蔚然可以等,可蔚然等的時候會去看別的地方。」
許知遠說:「兩家一起談,不是為了多花錢。
是因為它們要的東西不一樣,可以一個先落、一個後落。
一個先落,另一個就知道漢東的話算不算數。」
趙德明這時候插了一句。趙德明分管農業與生態,方臉,鄉音重。
「省長,我提醒一句用地。
這兩家要的地都不小,一家兩三千畝起,省里的指標得先騰出來。
還有環保,整車廠的塗裝車間,VOC那一塊得提前過。」
「這兩條今天就定。」
許知遠說:「用地,自然資源廳牽頭,一個月之內把兩塊地的指標騰出來。
環保,趙省長你盯,塗裝線的環評提前做,別等到人家簽了字再補。」
方案過完,分工定了。
省投牽頭資金與聯合體。工信廳牽頭配套清單與認證。
人社廳會同教育廳牽頭工人。科技廳牽頭人才與技術。
商務廳與招商局牽頭談判。
各市負責項目具體落地。
誰掉鏈子。
直接換人!
散會前,許知遠把話又說了一遍。
「我再講一句。這四張牌,從今天起就是全省的政策口徑。十三地市,誰都不許另外加碼。」
「不許加碼?那人家憑什麼來?」
「對。誰加碼,我停誰的資格。」
許知遠說:「誰私下許諾零地價、許諾多給補貼,我先停誰的招商引資資格。」
「這條寫進方案嗎?」
「寫。一個字都不許改。」
......
散會之後,人往外走。
周正清留到最後,把手裡的材料遞給許知遠。
「省長,還有一份材料。」
「什麼材料?誰送上來的?」
「季昌明同志兼省委政法委副書記的程序,中樞那邊有回音了。」
周正清說:「組織部的函下來了,最高檢和政法口的兩份,還需要再走一遍。」
「那就走,現在就去。」
許知遠把材料翻了翻,放在桌上。
「這件事不用我操心,你跟高書記對接。」
周正清走了。
許知遠在會議室里坐了一會兒,把方案從頭翻到尾。
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楊銳進來了。
「省長,三份報告都到了。」
「誰送上來的?說清楚。」
「錫州、呂州、京州,一家一份。」
楊銳說:「三個市委書記,都要項目。
錫州的報告最厚,十四頁。
呂州的只有五頁,可第一頁上畫了一張圖,以呂州為圓心,兩百公里畫了一個圈。」
「那京州那份呢?怎麼寫?」
「京州的最講究,裝訂成冊,封面印著『關於承接新能源汽車整車製造基地的請示』。」
「達康同志帳下有高人啊!哈哈...」
許知遠把三份報告接過來,一份一份看。
錫州那十四頁,寫的是地、電、配套,一頁一頁都在擺家底。
呂州的五頁,前面四頁都短,第五頁上是一張圖。
京州的報告最厚實,裝訂也最講究,可里子最空——
通篇講的是京州的綜合條件,沒有一句講配套。
很顯然...李達康有想賭一把的成分,但對於還沒影子的事情...
屬於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了!
許知遠把三份報告摞在一起,放在桌角,拿起筆在呂州那份的封面上畫了個圈。
桌上的手機響了。
是沈國梁。
「省長,我還有一句想說。」
「你說,想到什麼說什麼。」
「我聽說三家都打了報告。我請示一件事——
我能不能不去省里開會,直接帶何總去看地?」
「不能。這一條我不能答應。」
「為什麼不能?總得有個道理。」
「因為你們三家都得坐在一張桌子上。」
許知遠說:「何鵬要自己挑,可你們得先讓他看見,三家分別能拿出什麼。」
「那我明天帶什麼去?」
「帶答案。」
許知遠說:「何鵬要的是兩小時配套圈。你帶不出來,明天就別開口。」
電話那頭靜了兩秒。
「省長,我帶得出來。」
「帶得出來就明天見。」
許知遠把電話掛了。
「省長,這三份怎麼回?」
「都不回,先壓在這兒。」
許知遠說:「讓他們自己爭去。」
「爭出火來怎麼辦?」
「爭出火來,說明他們真想要。」
許知遠把方案合上,壓在那一摞報告上面。
「明天把三家叫來,一起談。」
楊銳應了一聲,把三份報告抱起來。
「省長,這三份報告您還看嗎?」
「不看了。」
許知遠說:「錫州擺的是家底,呂州擺的是圖,京州擺的是面子。
明天他們一開口,就知道誰是真來要項目的。」
「那您剛才為什麼還看?」
「看態度。」
許知遠說:「一份報告不用看內容。
看厚薄、看裝訂、看有沒有附件,就知道這個市委書記是把這事當回事,還是當個手續走。」
楊銳抱著報告出去了。
辦公室安靜下來。
許知遠把椅子往後推了推,靠著椅背坐了一會兒。
四張牌已經發出去了。
接下來就看三個人怎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