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九日,上午九點。
省政府,三號會議室。
三個人前後腳進來,誰也沒跟誰打招呼。
走在前頭的是李達康,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
進門就把手裡的本子往桌上一放。
跟著進來的是沈國梁,錫州市委書記。
走路快,坐下也快。
最後進來的是張春平,呂州市委書記。
腋下夾著那隻棗紅色的紫砂保溫杯,杯身上印著「為人民服務」。
三個人坐下,各占一邊。
京州在東,錫州在南,呂州靠窗。
許知遠進來的時候,屋裡沒人說話。
「都來了。」
許知遠坐主位,把那三份報告放在桌上,沒有翻開。
「今天這個會,規矩先講三條。
第一條,誰都不許私下許諾。
政策就按省里定的那四張牌,誰再私下加碼,我停誰的招商引資資格。
第二條,不許給零地價。
地可以給優惠,不可以白送。」
許知遠停下,看了三個人一圈。
「第三條——我今天不拍板。
誰拿項目,你們自己爭。
爭贏了是本事,爭輸了別來找我。」
三個人都應了一聲。
「那我先說。」
沈國梁把材料攤開。
「省長,錫州的條件我擺三條。第一條,地。
一萬兩千畝存量地,不占新增指標,隨時可以交,手續在市里就能辦完。
第二條,電。
雙迴路已經在規劃,220千伏的專站明年上半年開工。
第三條,配套。」
沈國梁說:「錫州做汽車零部件做了三十年。
全省四百多家規上零部件企業,一半在錫州。
何鵬要的那個兩小時配套半徑,全省只有錫州敢應。」
「敢應,跟能做到,是兩回事。」
李達康插了一句。
「達康書記,我這話不是衝著京州說的。」
沈國梁沒有看李達康:「可配套這個東西,不是一年兩年能夠堆出來的。
您那四百多家規上企業里,做汽車件的不到三成,而且大部分是做後市場的。」
「薄可以補。我缺的是時間,不是錢。」
李達康說:「京州今年一年落下來的項目,比錫州三年加起來多。
真要讓企業兩小時之內拿到件,我可以出錢替錫州的企業做倉儲。」
「這不叫補,這叫借。」
沈國梁說:「您借三年可以,借十年呢?人家要的是十年。」
張春平這時候開了口。
張春平把保溫杯擰開,又擰上,沒有喝。
「兩位先別爭。你們爭完了,項目還是人家的。」
「那你說。」
「我說實話。」
張春平說:「錫州配套最全,京州條件最好。
可這兩樣加起來,都不如一樣東西管用。」
「哪一樣?」李達康問。
「人家願不願意來。」
張春平把杯子擱在桌上。
「省長剛才講了,鵬行要的是快。
錫州的配套半徑要真能在兩小時之內做到,錫州就是第一;
做不出來,說得再全也白搭。
京州那邊也一樣,人才留不留得住,不是會上說的,是人家工程師的家屬住進去三個月以後自己說的。」
沈國梁沒有接這句話。
「還有一條,省長。」
沈國梁說:「錫州拿出來的這些錢,是自己長出來的,不是財政給的。
省里一分錢不用補,市里自己就能扛。
這一點,別的市比不了!
我們錫州就是把褲腰帶勒炸了,我們也願意拿錢出來乾產業!」
許知遠把這句話記下來了,沒說話。
「我說。」
張春平把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
「省長,呂州的條件就一條——人有。」
「怎麼講?」
「呂州做了三十年車。
全市汽車產業的熟練工三千二百人,平均年齡四十一。
這些人不是學校教出來的,是在線上一天一天磨出來的。」
「三千二百人,夠一家整車廠用嗎?」
「不夠,一家整車廠要一萬人。」
張春平說:「可這三千二百人能帶人。
一家新廠最怕的不是沒有設備,是沒有人帶——
設備可以買,工藝可以買,一個能把兩百個學徒帶成班組長的老師傅,買不來。」
許知遠點了點頭。
「還有一條。」
張春平頓了一下:「漢東汽車集團在呂州。」
「那是你自己的企業,算不得條件。」
「算。」
張春平說:「榮振邦那兩百多家供應商,都在呂州兩百公里以內。
這一條,別人給不了。
省長,我不瞞您——
榮振邦跟我抱怨過好幾回,說省里把拓速樂、把鵬行都往外引,就是不看他。
我今天帶來的不是抱怨,是實話:
他那個廠要是撐不住,那兩百多家供應商也就散了。」
屋裡沒有人接話。
「我說完了。」
李達康把本子翻開。
「京州的條件,我不擺數,就擺一句話。」
李達康說:「京州有大學、有醫院、有機場、有高鐵。」
「這是什麼條件?」
「人才願意留。」
李達康說:「省長,一家整車廠,招個工程師容易,留個工程師難。
人家來了,孩子上學、老人生病、家屬找工作,這些事在哪兒辦?
京州辦得了,別的地方辦不了。」
這句話落地,沒人接。
「京州還有一條。
數據中心在這兒,拓速樂在這兒,配套園在這兒。
蔚然的人來一趟,不用跑第二個地方。」
三個人都說完了。
許知遠沒有立刻說話。
許知遠把桌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放回去。
「你們三個人,說的都對。」
「可你們說的,都是自己有的。你們沒有一個人說一句——
人家要什麼?」
三個人都抬起頭。
「鵬行要的是快。
它明年二季度要擴產能,現在是借人家的線在做,一天都耽誤不起。」
許知遠說:「蔚然要的是十年。
它不著急落地,它要看這個地方十年以後是什麼樣子。」
「人家有底氣陪著城市一起朝前發展,這乍一聽肯定是好事...」
「但是啊!同志們,你們也得想一想...人家既然不缺東西,那人家憑什麼來呢?」
「全國那麼多省份,那麼多城市,我們能夠給出去的招商政策難道就沒有和我們一樣能給的地方嗎?」
「有!我看還有很多...這兩年,各地經濟發展壓力大,為了保住工業產值,為了促進地方經濟發展,為了加快經濟總體結構性改革!」
「各地競爭那叫一個愈演愈烈啊!原本那些能夠拿得出手的條件,用現在的眼光來看...那都不叫優待扶持政策了,那叫基礎設施建設!」
「就跟鐵路、公路、機場一樣成了城市發展必備設施。」
「有,不見得比別人高上一頭,沒有,那就準備準備收拾收拾行李,抓緊從人家那牌桌上下來...」
「同志們!咱們漢東省是經濟大省、人口大省、工業大省沒有錯!但咱們不能永遠躺在過往的功勞簿上等著外面人給咱們餵飯吃啊!!」
「要飯的滋味不好受!但是,我認為同志們...再難,他也比餓著強啊!」
「是不是?」
「所以鵬行,誰能把兩小時配套圈做出來,誰就有戲。」
「蔚然,誰能把這批熟練工和配套一起擺出來,誰就有戲。」
「你們自己對著這兩條算。算不出來的,回去接著算。做不到就給兄弟縣市讓位置!」
「許省長,我再補一句。」沈國梁說。
「你說。」
「要是我們三家都算出來了呢?」
「都算出來,就都好。」
許知遠說:「可我說過,我今天不拍板。
誰也不要指望我在這兒點誰的名。
你們回去干,干出東西來,人家自己會選。」
「那要是人家看上了京州,我們錫州白忙一場?」
「白忙不了。」
許知遠說:「你為了爭這一家,把一萬兩千畝地騰出來了,把雙迴路做出來了,把四百多家的配套清單編出來了。
這些東西,是留給誰的?」
沈國梁愣了一下。
「留給我自己的。」
「對。」
許知遠說,「項目可能被別人拿走。
可地是你的,電是你的,清單也是你的。
下一家來的時候,你還是第一個。」
散了會,沈國梁走得最快。
沈國梁出門就掏手機,站在樓道拐角上打電話,說了兩句就走遠了。
看那個架勢,是回去就要叫人開會。
領導的部署得落實啊...
張春平走到門口又回來,把保溫杯拿上,笑了笑,也走了。
李達康落在最後。
「許省長。」
「嗯。」
「我今天這話說得不好。」
「哪兒不好?」
「我說京州的時候,說得像在擺資歷。」
李達康把本子夾在胳膊底下:
「京州是省會,這話不用我說,誰都知道。
我剛才那幾句,聽著像是拿省會的牌子壓錫州。」
「是有點。」
許知遠把手裡那本方案合上。
「不過你說的是實話。實話難聽,可比客氣話管用。」
「達康同志,我給你補一句。」
「您說。」
「京州不缺這一個項目。」
許知遠說:「京州缺的是自己的牌子。要把產業名城這張名片擦的足夠亮堂...」
「京州首先是漢東省會,在政治地位上有著得天獨厚的優質條件!何況,現在光明區的整體開發建設進度如火如荼。」
「用新潮一點的話講就是,你若盛開,蝴蝶自來啊!達康同志,京州發展你作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你是第一責任人!」
「京州市作為漢東省省會要把這個擔子挑起來!要打響工業轉型、結構性改革這枚雙響炮!」
「要當全省高質量發展的排頭兵,要不斷深化京州市作為省會城市的帶頭引領作用...不能總讓人家兄弟省份笑話我們漢東散是滿天星,聚是不可能...」
「漢東十三座城市之間不能向湖內都,更要相互扶持、相互幫助,要在這一次產業發展的浪潮之中走出屬於我們漢東自己的發展節奏!」
李達康站在那兒,看了許知遠兩秒。
「許省長!您這話,深刻啊!」
李達康轉身走了,走得比進來的時候慢了一些。
顯然,許知遠這番話讓作為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的李達康心中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李達康知道,許知遠話里話外的意思就是在漢東省內,京州市雖然是全省的省會城市,是全省的政治中心,但是在經濟發展領域卻長時間有一種長期躺在原地吃老本的態度!
這樣干是不行的...!
在漢東,十三個地市之間人腦子都快打成狗腦子了。
如果你慢了...
省里的資源是絕對不會白白傾斜給你的。
其他地市的兄弟都各懷鬼胎,誰都希望能夠更進一步...
發展就是硬道理,發展就是最硬朗的政績...
京州市作為省會城市,在全省的地位為什麼一直低?
甚至在全省內,各個地市之間都暗中較勁,甚至誰都以干翻京州作為第一目標。
way?
還不是因為京州市作為全省省會,這些年在李達康的帶領之下...因為與其他地市之間由暗轉明的不斷競爭,導致兄弟們知道跟著你京州混下去那只有被你京州吸血的份...
所以漢東現在就成為了像是現在這樣,寧願各自發展,都不願意聚攏在京州周圍...
而京州呢?
因為小弟們都不願意跟著自己混,那就乾脆不帶著其他人混...
反而,將目光投向隔壁的徽省去了!
這不就是惡性循環?
......
當天下午三點,楊銳進來報信。
「省長,鵬行的何總到京州了。」
「到省政府來了嗎?」
「沒來。」
楊銳繼續匯報說:「何鵬下了飛機,直接坐車去了錫州。
隨行的六個人,三個是搞工藝的,兩個是搞採購的,還有一個是管後勤的。」
「管後勤的?」
「是。」
楊銳說:「我問了一句,他們說,那位是來看宿舍的。」
許知遠站在那裡沒動。
「讓他看,讓他一家一家地看。
何鵬要是看不出問題,那是何鵬的事;何鵬要是看出來了,說明這個人靠得住。」
「要不要給錫州打個招呼?」
「不用。」
許知遠說:「錫州要是有真東西,不用我打招呼也看得出來;要是沒有,我打了招呼,何鵬照樣看得出來。」
「領導...那蔚然那邊我們是不是要提前準備一下,避免像鵬行這樣搞突然襲擊...至少做個準備?」
「蔚然的人後天到。」
許知遠說:「讓他們自己去挑,挑完了再說。」
楊銳把行程記下。
「明白了!領導,還有一件事。
呂州那邊,張書記打了電話來,說他後天要親自去機場接蔚然的人。」
許知遠把筆往桌上一按。
「接機可以,不許擺場面。」
「張書記說,就一輛車。」
「那就行。」
許知遠說:「告訴三家一件事——
誰來考察,都不許掛橫幅、不許鋪紅地毯、不許請客吃飯。
人家是來看廠子的,不是來看我們的。」
「這一套!」
「留著簽約時候再拿出來慶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