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七日,上午九點。
省金融監管局三樓,那間沒有窗戶的會議室。
沈國棟帶著三個人在這裡待了一天一夜。
桌上攤著三十七家企業的材料,中間壓著一張手畫的表格,表格最上頭寫著:
死亡時刻表。
名字是沈國棟自己起的。
沈國棟平時說話最講分寸,這一次沒有改。
哪怕這份文件一旦流傳出去,勢必會引起非議...然而,沈國棟實在想不出更契合的名字來形容這份名單。
要命...太要命了。
「省長,表做出來了。」
許知遠把那張表拿起來。
表格從左到右四欄:
企業名稱、貸款到期日、帳上現金與到期缺口、對最大客戶的依存度。
沈國棟指著第三行上所登記的企業名稱。
「三月十七日,一千二百萬到期。
帳上現金四百三十萬,缺口七百七十萬。
對最大客戶的依存度百分之七十四,設備開機率百分之五十一。」
「三十七家裡,明年上半年有貸款到期的二十九家,缺口超過五百萬的十一家。」
沈國棟說:「省長,這一張表不是企業名單,這是一排排著隊的病歷。」
許知遠把表放下。
「維平同志呢?」
「在南邊那間屋子,正跟銀行的人對數字。」
沈國棟說:「省長,我先說我的看法。」
「你說。」
「我的看法是,這件事省里不要出手。」
沈國棟說:「恆昌這筆是抵押貸款,抵押物是廠房,手續齊全,風險敞口在銀行那一邊。
省里要是出面讓銀行續貸,等於把風險從企業轉到銀行;
省里要是讓省投去接,等於把風險從銀行轉到財政。
這兩條路,無論是哪一條都不合規矩。」
許知遠沒有立刻答這句話,把表放在桌上。
「你說的是規矩。」
許知遠說:「我說的是鏈子。這兩樣今天得擺在一張桌子上說。」
「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
沈國棟說:「可我還是那句話——恆昌這個洞,填錢的填不滿,得填訂單。」
「顧廳長,你說。」
省人社廳廳長顧長明把手裡的本子翻開。
「我只管一件事,恆昌那四百三十個工人。」
顧長明說:「這四百三十人里,本地的一百八十個,剩下二百五十個是皖省、豫省過來的。
廠子要是三月倒了,本地那一百八十個好辦,那二百五十個外省的呢?
社保、欠薪、回家的路費,都得有人管。」
「二百五十個人的欠薪,你算過是多少?」
「算過。按三個月算,六百二十萬。」
顧長明說:「這筆錢要是省里兜,我認。
要是讓工人自己去仲裁,一個人跑半年,最後拿回來多少都不確定,那才是真的難看。」
「這個問題,我們必須要先一步考慮進去...一旦爆發出來,後果不堪設想。」
張維平這時候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張紙。
「省長,銀行的數我對完了。」
「你說說你的想法,坐下說。」
「我還是那句話,省投可以先吃恆昌半年的貨。」
張維平把煙盒在手裡轉了半圈,又塞回兜里:
「我算過了,一億一千萬的量,半年占用資金七千萬。
省投拿得出來,不用省財政一分錢。」
「拿出來以後,這七千萬誰還你?」
「恆昌拿訂單還。」
「恆昌的訂單捏在拓速樂手裡。」
許知遠說:「你等於把省投的七千萬,押在一家外國公司的採購名單上。
維平,你自己管了這麼多年投資,你告訴我,這筆帳你投不投?」
張維平把兩張紙放在桌上,沒有答。
「我替你說。」
許知遠說:「你不投。你投的是我這個省長今天坐在這兒。」
「看在我的面子上去硬保一家原本保不住的企業...沒意義!」
「拓速樂的汽車銷售端的業績誰能打包票?誰也不行!」
「但我相信...道路是曲折的,困難是暫時的,前途是光明的,未來是可期的!」
屋裡靜了幾秒。
「所以這件事的規矩,我今天定三條。」
許知遠把筆記本推到桌子中間,三條一條一條寫。
「第一條,保產能。
設備不能停,訂單不能斷。
省工信廳、省發改委想辦法幫它找客戶、幫它接認證,技改貼息提前一個季度兌現。
這一條給的是活路,不是錢。」
「第二條,保工人。
真到了停產那一步,四百三十個人的轉崗、社保、欠薪,省里兜,市里配合。
顧廳長,這條你牽頭做方案,十天之內給我。」
「第三條,不保股東。」
許知遠把筆停了一下:「曹永利自己的股份、廠房抵押、歷年分紅,一分不救。
他要是拿省里的錢去補自己的窟窿,我第一個辦他。」
「省長,我插一句。」
張維平說:「要是他乾脆撂挑子跑了呢?」
「那就按跑了的辦法辦。」
許知遠說:「一家生產企業可以換股東、換老闆,但整條供應鏈不能斷在一個跑掉的人手裡。
廠房在,設備在,工人也在,換個人接著干就是了。」
「該給的扶持政策,我們一點不打折扣的給企業給到位!」
「能扶,就扶!」
「扶不起來,是企業自身在應對外部經營環境變化的過程之中反應遲鈍!」
「是他們長期停留在『一招鮮,吃遍天』的舊有思想中已經僵化思維!固步自封,不思進取!」
「但是,這不是我們放棄企業的理由,我們可以放棄一個老闆,但我們不能失去這家企業!」
「漢東...發展需要他,如果存在破產風險,那就走完簡易破產手續,按照評估價格公開掛網拍賣,一旦流拍,我們政府介入接手!」
「這一點無論是省投還是省國資委都願意出錢,進行技術升級、結構調整,但絕對不能爆發大規模工人下崗問題!」
「這是我的底線!」
張維平把這兩句話記在本子上。
「我今天把話說到底。」
產業鏈上少了一環,鵬行那邊要重新認證,蔚然那邊要重新排產,一百四十七家裡的另外一百四十六家,都得跟著抖一下。
可要是為了一個產業閉環,把整條產業鏈的規矩破了,三年以後這條產業鏈就成了一個要飯的。」
「誰都能來拿捏一下的產業鏈,那能叫產業鏈嗎?」
......
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三點。
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曹永利是下午兩點五十到的,比約定的時間早十分鐘。
他身上那件夾克的袖口磨白了,手裡拎著一個舊公文包,包角上有一道裂口。
曹永利沒有先坐下,先把三樣東西擺在茶几上。
一張手寫的工藝改進方案,紙邊卷了。
一份跑客戶的記錄,兩頁,字很小。
還有一張名單,是他在錫州找的七家同行。
「省長,我不要省里給錢。」
曹永利站在那裡。
「我要一個能進蔚然認證名單的機會。」
許知遠沒有接這句話,反而先問了一句別的。
「我問你一件事,你如實答。你去年抵押廠房買設備的時候,為什麼不多留半年的現金流?」
曹永利愣了一下。
「因為那時候不買,就搶不到拓速樂的訂單。」
曹永利說:「三月它招標,要求當月交樣件、半年之內上量。
我那條老線做不了,只能買新的...沒辦法..
銀行當時因為有省里的扶持政策,各個部門對於我們涉及新能源汽車供應鏈的生產企業的製造業企業貸款在流程上批得很快,思來想去之下...我就給廠子抵了!」
「所以你今天是來告訴我,你沒錯。」
「不是。」
曹永利說:「我是來告訴領導,抵押廠子上產線那一步我知道有風險,我認。
我今天來,不是要省里替我擔這個風險,是要一個機會。」
許知遠把茶几上那兩頁跑客戶的記錄拿起來,一頁一頁看。
看完了,許知遠從抽屜里拿出兩張單子。
「這兩樣東西我都給你,一樣錢都不花。」
「第一樣,技改貼息的提前兌現單,財務廳認這個帳,四百萬的貼息今年年底就能到帳。」
「第二樣,工信廳出的認證推薦函。
恆昌進蔚然的認證名單,省里給你寫推薦。
但是我只寫推薦,不寫保證——
人家驗廠不合格,你照樣進不去,蔚然不是省屬國企,走後門的事情我勸你要消停消停!」
「我這個招呼打出去,可不是說讓蔚然的人看在我的面子上給你走後門,我這個招呼會讓下面人去打,但是要給你們更高、更嚴苛的准入標準!」
「不然...讓你進去,是對所有人、所有企業的不負責任!」
曹永利把兩張單子接過去,手在紙邊上捏了一下。
「省長,多長時間?」
「六個月。」
許知遠說:「六個月之內你拿到一個新客戶,省里接著扶你;
拿不到,說明你這廠本來就是強弩之末,該關就關。」
曹永利把兩張單子放進公文包,站了一會兒。
「省長,我再問一句。」
「你問。」
「您是不是也在賭?」
許知遠沒有答這句話。
許知遠把檯曆翻過去一頁,看了一眼。
「你回去,把那四百三十個人的名字重新核一遍。
哪幾個是幹過整車的,哪幾個只會開衝壓機,分開列。」
「這個幹什麼用?」
「萬一用得上。」許知遠說。
曹永利走了。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兩張單子,才把門帶上。
晚上七點半,許知遠剛端起飯碗,手機響了。
是薛維山。
「省長,蔚然那邊回話了。」
「怎麼說?」
「江綰說可以給恆昌一次認證機會,不用走年度的批次。」
薛維山頓了一下:「但是她提了一個條件——
三天之內,恆昌要交全套質量文件,從原材料追溯到成品檢驗,一份都不能少。」
「三天?」
「三天。」
薛維山說:「省長,我查了一下,恆昌的質量文件,三年前那一次換證之後就沒更新過。」
許知遠把飯碗推遠了一點。
「你給錫州打電話,讓曹永利今天晚上就到工信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