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九日,上午九點。
漢東省政府會議室。
桌上擺著三份材料:
工信廳報上來的三十七家風險企業表,金融監管局那份《死亡時刻表》,還有省投資集團連夜做的兩套兜底方案。
常務副省長周正清坐在主位,先把三份材料的位置挪了挪。
「今天這個會,省長交代了兩句話。」
周正清說:
「第一句,只議保鏈,不議別的。
第二句,誰也別想著從我這兒先拿一個態度。」
九點零五分,許知遠進來。
許知遠進門先環視一圈,隨後才在周正清邊上坐下。
「三位書記都到了?」
「到了,三位書記都到了。」
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坐在東邊,呂州市委書記張春平坐在西邊,張春平最近得了鼻炎,看起來不太舒服。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坐在最靠里的一把椅子上,本子已經翻開,筆擱在紙上。
「人都齊了,那就開會吧。」
許知遠說:「我先講一句:
今天不是分名額的會,是定規矩的會。
規矩定了,誰符合誰進,不符合的誰也別爭。」
「我先說。」
沈國梁把材料往前一推:「錫州要保恆昌。」
「你先說理由。」許知遠說。
「三條理由。」
沈國梁說:「第一條,恆昌是鵬行配套清單上的第十九項,鵬行的人下周就來驗廠,恆昌要是這時候停,錫州這兩千畝地上就有一個環節是空的。
第二條,恆昌四百三十個工人里有一百八十個是本地人,剩下的是外省來的,一家廠倒了,這兩撥人一起走。
第三條,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恆昌有技術,它的衝壓精度是能做到零點一五毫米的,全省能做這個數的,不超過四家。
放眼我們全市...這就是我們為宜能拿得出手的獨苗!」
「你說了三條理由,一條都沒提錢。」許知遠說。
「我不敢提錢。」
沈國梁說:「我提了錢,省長就該問我那筆擔保函了。」
屋裡有人笑了一聲,很快就沒了。
「我提。」
張春平這時候把保溫杯擰開了,又擰上:
「省長,呂州要保兩家。」
「哪兩家?一家一家說。」
「一家是做線束的,一家是做內飾件的。
這兩家都在蔚然的配套清單上,一門一戶,別處替不了。」
張春平說:「蔚然驗廠組的人前天就到呂州了,這個時候要是讓它們掉鏈子,我怎麼跟江綰解釋?」
「江綰那個人,你解釋不了。」
許知遠說:「她只認清單,不認解釋。」
「所以我今天急著來。」張春平說。
「達康同志,你是來要什麼的?」
李達康把本子合上。
「我要的不是名額。」
李達康說:「我要的是京州配套園的用地指標。
省長,我今天坐在這兒,京州一家企業都不保,我就想問一句:
產業往錫州、呂州落,京州的配套園什麼時候批地?」
「這事兒不歸今天這個會。」許知遠說。
「那我今天來這一趟——」
「達康同志。」
許知遠把話截住:「今天議保鏈,你別夾帶。
你的問題我記在本子上了,下一個會我給你辦。
今天你要是替京州的企業說話,你就說,說完了我們一塊議;
你要是替那塊地說話,你等到下個禮拜。」
李達康把本子重新翻開,沒再說話,臉色不太好看。
「薛廳長,你把規矩念一下。」
薛維山把一頁紙拿起來。
「擬進必保名單的企業,必須同時填滿三項數據。」
薛維山念道:「第一項,貸款到期日;
第二項,對最大客戶的依存度;
第三項,設備開機率。
三項里缺任何一項的,不進名單。」
「再加一條。」
許知遠說:「填不滿三項的,不算查過。
這不是行政要求,這是數據要求——
工信廳已經核過一遍,名單上現在有十一家。」
「十一家?」
張春平把保溫杯放下了:
「省長,呂州報的那兩家在不在裡面?」
「在。」
許知遠說:「一家在,一家不在。」
張春平的手停在杯蓋上。
「呂州報的這兩家裡,有一家做內飾件的,我看了它的數。」
許知遠說:「設備開機率百分之十九。」
張春平沒有立刻接話。
「十九。」
許知遠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春平同志,你告訴我,一家開機率百分之十九的廠,憑什麼進省里的必保名單?」
「省長,它是我們市裡的老企業。」
張春平說:「九三年建的廠,全市第一批做汽車內飾零部件的企業...以前幾乎全國的國產、合資品牌汽車的零部件,都要從這裡採購。」
「老企業不等於活企業。」
許知遠說:「你要保它,用呂州自己的錢保,用市裡的產業資金保,我不攔著。
但是省里這份名單,不能進一家開機率百分之十九的廠。
這不是我不給你面子,是這張名單上一切都要服務於數據。」
「我明白。」張春平把手從杯蓋上拿開:「那我回去,把它換一家報。」
「你別換了。」許知遠說:
「你今天要是換一家報上來,明天別的市也換一家。
這個口子一開,這張名單就成了人情本。
你就報一家,另一家老老實實待在名單外頭。」
張春平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點了一下頭。
「國梁同志,我也給你說兩句。」
「您說,我拿本子記。」
「恆昌三項數據都填滿了,我認。」
許知遠說:「但是你要清楚一件事——你錫州不能只盯著恆昌。
恆昌廠的問題必須要顧及到鵬行方面...;
萬一鵬行要是嫌你配套不穩,明年抬腿走了,你拿什麼留它?」
「我拿什麼留它?」
「拿你剩下那三十一家。」
許知遠說:「這一百四十七家裡有三十一家在錫州,這是你的家底。
恆昌是一個環,那三十一家是一整條鏈。
環斷了可以換,鏈斷了你什麼都沒有。」
沈國梁把這兩句話記下來的時候,筆尖在紙上頓了一下。
「最後一條。」許知遠說,「這張名單不公開。」
屋裡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名單只發到在座的和工信廳、金融監管局、省投三家。」
許知遠說:「誰把名單傳出去,誰就從名單上下來。
這一條不是防外面,是防裡面。
哪家企業知道自己上了名單,第二天就敢去銀行貸款、就敢拖欠供應商的貨款,這張名單就成了它的護身符,那就不是保鏈,那是害鏈。」
散會的時候,周正清留下來沒走。
「省長,這張名單比簽兩個項目難。」周正清說。
「難在哪兒?你說說。」
「簽項目是請客,立名單是斷人。」
周正清說:「今天您把呂州那一家劃掉了,張春平回去不好交代。」
「他要是不好交代,說明那家廠早該有人跟他交代了。」
許知遠說:「一個市里三千多人的廠,開機率掉到百分之十九,市里去年一年沒人跟書記說過?」
周正清沒有再往下說。
......
當天下午四點,名單原件歸檔。
四點半,錫州那邊來了一條消息。
錫州市工信局報上來一份情況說明,說不光是恆昌那四百三十個工人,光是本地那一百八十個裡頭,有一百二十六個是恆昌村的人。
村支書已經跑到廠門口問了兩回——
廠子是不是要賣。
楊銳把這份情況說明念完,補了一句:
「省長,村支書問第二回的時候,曹永利沒敢見。」
許知遠把那份說明拿起來,看了很久。
「準備車,去錫州。」
「問題必須要解釋清楚...漢東要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氣和決心來整頓現階段混亂的汽車上下游供應鏈企業,與此同時...」
「我們也必須清醒的認識到,穩定壓倒一切的道理...」
「經濟要發展,但要的是平穩有序,穩中向好!省里的改革方案不是從天而降的...躺在歷史榮光里想著享受的企業也必須清出去!」
「這就是落後產能淘汰!」
「這就是結構性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