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一日,上午九點四十。
從京州往錫州去的那條省道上,兩旁的楊樹只剩枝丫。
許知遠坐在后座,一路沒有說話。
車過錫州界牌的時候,許知遠才開口道:
「楊銳,你給錫州打過招呼了?」
「打了。早上七點打的,跟市工信局說的。」
「撤了。現在撤。」
「現在撤?都到錫州地界了。」
「現在撤。」
許知遠說:「我們不是去檢查,我們是去看。打了招呼,看到的就不是那個廠了。」
楊銳打了兩個電話。
第二個電話打完,車已經進了錫州的城東工業區。
恆昌在工業區最裡頭。
廠門口那塊招牌是白底紅字,紅漆掉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鐵皮。
門衛室里的老頭看見車進來,站起來看了一眼,又坐回去了。
車停穩,曹永利從車間那頭跑過來,跑到一半才認出是誰,站住了。
「省長,您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別聲張。」
許知遠說:「帶我看看。」
先看到的不是車間,是食堂門口那塊公告欄。
公告欄上貼著這個月的排班表,紙邊被風吹卷了。
五個班組,只剩三個在輪,另外兩個用鉛筆劃掉了。
很顯然,現在廠子裡所能接到的訂單已經不能滿足全班組全班次的輪轉...而這樣的局面,對於工廠而言顯然是最不願意看到的。
班組空轉,就意味著訂單匱乏,訂單匱乏造成的人員閒置將會進一步推高工廠的產品成本。
如果這種情況在短時間之內維繫,尚且能夠咬咬牙渡過去。
可如果時間長了...
註定會將企業給拖進無盡深淵之中,到那時,裁員、減產、再裁員、再減產就會像死亡螺旋般死死纏繞在廠子生存的脖子上。
極難挽回。
許知遠在公告欄前面站了幾秒。
「劃掉的那兩個班,人呢?」
「一個班調去做質檢了,一個班回家等通知。」
曹永利說:「工資照發,發的基本工資...沒辦法,現在廠子裡訂單少,加工費也低,效益不好,能按照基本工資發都很困難...」
「至於還能照著這個標準發多久,我心裡也沒什麼底...」
車間裡比外頭暖一點。
十六台衝壓機,開著六台。
剩下十台蓋著防塵布,布上落了灰,灰上有一層薄薄的水汽。
機器側面貼著「設備完好」的綠色標籤,標籤的邊角翹起來了。
「這十台,什麼時候買的?」
「去年三月。」
曹永利說:「兩條線,一共四千八百萬,銀行貸了三千萬。」
「第二條線開了幾個月?」
「第一條線開了十一個月,第二條線開了五個月。」
許知遠走到第十台機器前面,伸手把防塵布掀開一角,看了看機身。
「這十台都是好的?」
「都是好的。」
曹永利說:「上周我還讓人通了兩回電,液壓系統不能擱太久。」
「那就別讓它們生鏽。」
「你們的質量文件,補到哪兒了?」
曹永利把許知遠領到車間東頭一間小屋。
屋裡兩張桌子,一台老電腦,牆上掛著一排文件夾。
許知遠隨手抽出一本,翻開。
最新的一頁,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
「那天晚上你到工信廳去,薛廳長跟你說了吧?蔚然要三天之內交全套文件。」
「說了。」
曹永利說:「我這兩天帶著兩個人補,補了一半。」
「補出來的那一半,能用嗎?」
曹永利沒有馬上答。
「許省長...這一點我沒辦法瞞著你,我只能說現在補出來的...只是紙面上的數據和材料。」
曹永利說:「真的那些記錄,原來都記在另一本上,在質檢員手裡。那本沒按人家要的格式記。」
許知遠把那本文件夾合上,放回原處。
「三年前你要是把這一本補齊,今天這個電話就不用打了。」
許知遠說:「這就是一條腿的帳——你只顧著往前跑,身後的帳一本都沒記。」
一個工人從車間那頭走過來。
五十七歲的年紀,穿一件藍色的舊工作服,袖口上別著一枚質檢的紅袖章。
工人走到離許知遠兩步遠的地方站住,沒有伸手。
「您...您就是許省長吧?我..想跟您說幾句心窩窩裡的實話!不知道..您有沒有時間聽...」
「你說,我聽著。今天我能來這裡,目的就是為了聽實話,要是聽不到具體的情況,哪怕我是個省長一樣是睜眼瞎。」
「那...許省長,我就說兩句:第一句,我是建廠那年進廠的,那年我二十七。」
「第一句我記下了。第二句。」
「第二句,我兒子前年也想進廠,後來沒進來,去了拓速樂。
兒子一個月拿六千二,我一個月拿四千三。」
工人停了一下。
「第三句,省長,您就說一句,這廠明年還在不在。
現在外面都在傳...說政府是有意要淘汰落後產能,引進其他沿海發達地區的先進企業...這些,其實我都能理解,我是上過大學的,我清楚在時代發展的過程之中,想要憑藉著個體力量去和大勢抗衡沒有意義...」
「但我還是想說!
我們廠子不是落後產能,我們有新產線,我們有熟練工人。
只要有充足的訂單,只要能給我們廠子一個機會...
等到機器開足馬力加工零件的時候,我們廠子一樣能夠干出成績!」
「不說比國內的其他廠子生產出來的產品比怎麼樣...
就是把咱們廠子生產出來的東西,放在國際上去衡量比較,那也不能說我們的東西比外國人的落後。」
車間裡那六台機器還在響,一聲一聲,勻的。
許知遠聽著,沒有馬上接。
「你兒子在拓速樂做什麼?」
「總裝線上的裝配工。」
「你兒子那個崗,拓速樂是不是要考試?」
「對!許省長...考試還不簡單咧!我兒子整整考了三次。」
「頭兩次沒過,第三次過了。」
許知遠點了下頭,沒有接話。
「你回去跟你兒子說,把那三次考的題留著。」
許知遠說:「明年這個時候,你把那幾張紙拿給我看。」
工人愣了一下,紅袖章在袖口上蹭了蹭,沒有再問。
從車間出來,許知遠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看那十台蓋著布的機器。
曹永利站在旁邊,沒有主動說話。
「你的帳,我看了。」
許知遠說:「今年做九千三百萬,回款七千一百萬,兩千二百萬在人家帳上。」
「我問你三個問題,你別挑好答的答。」
許知遠說:「第一,你查過自己的良率沒有?」
「查過。去年九十三點二,今年九十四點八。」
「第二,你算過一台設備停一天賠多少錢沒有?」
「算過。一台一天連折舊帶電費帶人工,四千一百塊。」
「第三。」
許知遠看著曹永利:「你想過不做衝壓件,改做別的沒有?」
曹永利沒有答。
院子裡那排楊樹的影子往這邊挪了半尺,曹永利還是沒有答。
「你這廠不是沒本事。」
你這廠只有一條腿——
客戶只有一家。
一條腿的廠,企業的訂單一撤你就塌。」
「半年時間,你自己去找第二條腿。」
許知遠說:「找得到,我保你;找不到,說明你這個廠本來就只值一條腿,關了也不可惜。」
「省長,我明白這個道理。」
「你不明白。」
許知遠說:「你要是明白,去年買設備的時候就會留一半的現金流。
你是被訂單逼著買的,不是自己想買的。
這就是一條腿的代價。」
曹永利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沒說話。
回程的車上,許知遠讓楊銳把電話拿過來。
「三件事,你現在就辦。」
「省長,您說,我記著。」
「第一件,技改貼息提前一個季度兌現,不是只給恆昌,全省符合條件的都提前。
文件讓工信廳和財政廳這周內會簽。」
「第二件,工信廳做一套配套企業多客戶認證的操作規程。
一家企業只供一家上游企業,這個局面必須改。
規程要做成能填的表格,別寫成文章。」
「第三件,恆昌的整改情況,每個月報一次,報半年。
報的內容就三樣:新客戶進展、開機率、現金流。」
「每個月報給誰?」
「報給我。」許知遠說。
車出了工業區,上了省道。
路邊的麥茬地一片一片往後退。
楊銳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省長,您今天不表態,曹永利會不會睡不著?」
「我表了態,曹永利才睡不著。」
許知遠說:「半年是我給的期限,也是他自己掙的。
今天他要是聽我一句『省里保你』,明天就不去找客戶了——
他會天天到省政府門口來打著我的旗號要補貼。
省里要完市里要,市里要完區里、工業區管委會依次都能要一邊,有省里表態支持,下面各級財政就是砸鍋賣鐵也得保他...」
「如果是這樣,那就徹底背離我們的初衷了!」
「那曹永利要是半年還找不到呢?」
「那就說明全省這一百四十七家裡,本來就該少這一家。」
許知遠把座椅往後調了調:
「一百四十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數,是一家一家長出來的,也是一家一家倒下去的。」
車到省政府大門口,楊銳的手機響了。
楊銳接完,回過頭。
「省長,呂州那邊來電話了。
蔚然的驗廠組明天就到,比原計劃提前了四天。」
「提前四天?」
許知遠睜開眼:「原定是哪一天?」
「原定是十二月六號。」
許知遠看了一眼表。
「江綰那邊怎麼說的?」
「沒說什麼。」
楊銳說:「就一句話——蔚然那邊排產往前調了,驗廠就得跟著往前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