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日,上午九點半。
省政府,小會客室。
榮振邦帶了三個人來。
一個是漢東汽車集團的總工程師,一個是財務負責人,還有一個年輕人,個子不高,手裡拎著一台筆記本電腦,站在最後面。
「許省長,請允許我先向您介紹一下我身邊這位年輕人,魯向東。」
榮振邦介紹:
「魯工上個月剛從南方過來。
原來在羊城一家合資車企做整車集成,做了十一年。」
「既然已經在合資外企工作了十一年...想必職位不低,收入也不低吧?」
許知遠看了魯向東一眼:「為什麼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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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邊做到頭了。」
魯向東說:「在合資廠里,中方工程師碰不到整車定義,能做的就是照著外方的圖紙改改裝配順序。
無非是用外方設計,適配我們中方在整車生產製造環節的裝配工藝,調整的幅度實在有限。
這樣的工作,哪怕收入可觀,卻沒有任何意義...我甚至覺得,如果沒有人肯跳出這套遊戲規則,就是再給我們的民族汽車工業十年、二十年的時間都無法超越外企的技術壟斷。
對方掌握著技術、專利、市場,掌握著全世界最先進的汽車製造經驗,擁有全世界最優秀的汽車製造人才...
我們...民族汽車工業想要在傳統燃油汽車領域實現彎道超車何其困難?
難到..我根本看不見希望!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馬上要進入的是新能源電動汽車的時代,在這個領域傳統外企並沒有高聳的專利長城,甚至可以說在很多領域上是和我們國內車企一樣從零開始...
然而,現有的新能源電動汽車生產技術在很多外企看來,只不過是奇淫巧技,他們雖然沒有停止對『全新能源驅動方式』的探索,但他們的研究僅僅還停留在探索!
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我想做一台從頭到尾都是自己定的事。」
許知遠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許省長,您不愛聽客套的話...索性,我也就直說了:我今天來要三樣東西。」
「好!我聽聽你想要什麼!對了,這個魯工年紀輕輕能有如此專業的宏觀認知,你們要好好培養,要是用不上人,我可以找個名額把他招進來哈哈哈!」
「可別可別...許省長,您有愛才之心,我也有!」
榮振邦把那個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
「第一樣,整車生產資質的申請路徑。
我不指望今年拿到,我要的是一條能走通的路,一條一條列清楚,我自己對著做。
第二樣,一個能共用的平台,我自己從零開發,錢不夠,時間也不夠。
第三樣,先讓我們進蔚然、鵬行的供應鏈名單——
先做件,再做車。」
「三樣東西,我給你兩樣半。」許知遠說。
「哪兩樣半?您說清楚。」
「資質路徑這一樣,我給全的。」
許知遠說:「工信廳出面組一個專班,把國家層面的准入條件一條一條抄清楚,版本、時限、需要哪些材料,都給你列成表。
你照著表做,缺什麼來找我,我替你跑腿。」
「替我省里跑腿這一句,我先記下。」榮振邦說。
「但你聽清楚,我替你跑腿可以,替你簽字不行。」
許知遠說:「資質是國家給的,不是省里給的。
我要是跟你說『這事我包了』,那你今天就得站起來走人,因為我是在騙你。」
榮振邦笑了一下,沒有笑出聲。
「第二樣,平台。」
許知遠說:「省里出錢給你買一個平台,不現實。
但我可以做一件事——
讓工信廳牽線,把漢東汽車集團和拓速樂的兩家二級供應商、加上漢東大學的一個實驗室,湊成兩個共建實驗室。
牌子掛你們的,專利共有,出的成果你們先用。」
「這個好。」
魯向東忽然插了一句:「平台不一定是買來的,也可以是拆開學的。」
「你這句話說得對。」
許知遠說:「第三樣,進蔚然、鵬行的供應鏈名單,我只能給你半樣。
省里可以給你寫推薦,蔚然那邊我也能替你遞一句話。
但是人家驗廠驗不過,我遞一百句話也沒用。」
「半樣也行。」
榮振邦說:「進門靠自己。」
「那我問你一句。」
許知遠把桌上的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你拿什麼去做車?」
「我有三千二百個熟練工,有一塊兩千畝的地,有二十年做商用車和改裝車的底子。」
榮振邦說:「還有省里今天答應我的這兩樣半。」
「你那三千二百個熟練工,除了給你幹活,還能幹什麼?」
榮振邦愣了一下。
「省長,這話我不太明白。」
「你回去數一百個人出來。」
許知遠說:「不是班組長,不是老師傅,是三十五歲以下、能看懂圖紙、願意學新東西的一百個人。
這一百個人,讓他們跟著魯向東,從底盤開始,學著造一台自己的車。」
「一百個人。」
榮振邦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
「對,一百個。」
許知遠說:「這一百個人學會了,你這個廠就換了一個活法。
學不會,我給你再多資質、再多平台,你還是個改裝廠。」
「省長,這一百個人的工資誰發?」
「你發。」
許知遠說:「這一百個人的工資你要是捨不得,那這台車就永遠造不出來。」
這句話落地,沒有人接。
魯向東把筆記本電腦打開,翻出一頁東西。
「省長,我說一句專業上的話。」
魯向東說:「做整車最難的不是把它造出來——
造一台樣車,一年時間足夠。
最難的是『一致性』。
一萬台車,要一模一樣。
第一台的公差是零點五毫米,第一萬台也得是零點五毫米。
這一個字,比前面所有的都難。」
「舉個例子。」
魯向東把電腦轉過來:
「同一個批次的鋼板,第一張和最後一張,厚度差零點零二毫米。
這個差在衝壓的時候看不出來,到了總裝的時候,兩個件之間的縫就對不齊。
我們要做的,就是把這種差,從設計上就吃進去。」
「靠什麼吃?」
「靠數據。」
魯向東說:「一台一台地測,一張一張地記。這活兒沒有竅門,就是熬。」
榮振邦沒有接話。
榮振邦把公文包在膝蓋上按了一下。
「所以我給你一個死線。」
許知遠說:「明年年底之前,出一台樣車,樣車掛漢東汽車集團自己的標。」
「明年年底?那就只剩一年。」
「明年年底。」
許知遠說:「今年你要是出得來,我給你辦一場跟十一月那場一模一樣的簽約儀式。
要是出不來,你也來一趟,跟我說說到底卡在哪兒——
卡在錢上我幫你找錢,卡在人上我幫你找人,卡在你自己身上,那我也沒辦法。」
......
十二月四日,呂州。
漢東汽車集團的廠區在城西,占了很長一條。
廠門口那排梧桐都禿了。
榮振邦帶著許知遠看了兩塊地。
一塊是老改裝車間,屋頂是新換的彩鋼瓦,裡頭停著十幾台改好的商用車,車身上噴著客戶的標誌。
這塊地是榮振邦幹了二十年的地方。
許知遠走進車間,在一台改好的車前面停下。
那是一台冷鏈運輸車,車廂是新的,底盤上的銘牌打的還是別家的牌子。
「這一台,你們做哪幾樣?」
「車廂、底板、制冷機架,都是我們做的。底盤是人家的。」
榮振邦說:「做了二十年,做得最好的一台,也是人家的牌子。」
「毛利多少?」
「百分之十一。」
許知遠在那台車前面站了一會兒,又繞到車尾看了一眼。
「榮總,你這二十年,做的是別人的車。」
許知遠說:「今天你站的那塊空地上,要做的才是自己的車。」
另一塊在廠區最北邊,空著。
地上打了三十幾個界樁,界樁之間拉了一排白灰線。
白灰線圍出來的形狀,是一個整車車間的輪廓。
「這一塊兩千畝。」
榮振邦說:「規劃設計院的人來看過三回,說這個朝向、這個風向都合適。」
「什麼時候能動土?」
「省長,動土容易。」
榮振邦說:「我把身家都押在這上頭了,五十八歲,輸了就什麼都沒有了。我今天不怕輸。」
「那您怕的是什麼?」
榮振邦站在那排白灰線邊上,看了很久。
「我怕的是——
萬一真造出來了,人家指著車說,這不就是個組裝貨嗎?」
許知遠沒有立刻回答。
許知遠沿著那條白灰線走了幾步,走到端點,用鞋尖在土上碾了一下。
「你要是一台車上一半的件是自己做的,一半的件是省內配套的,誰敢說你是組裝貨?」
許知遠說:「榮總,組裝貨這三個字,不是別人說的,是自己做出來的。」
回省城的車上,許知遠的手機響了。
是沙瑞金。
「知遠,呂州那個姓榮的,你今天給他許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許。」
許知遠說:「我只給了他一樣東西。」
「什麼?」
「時間。」
許知遠說:「明年年底之前,我給他一年時間。」
沙瑞金越來越覺得,許知遠在經濟領域的才幹是他所要望塵莫及的存在...
他能夠清楚的感覺到,漢東省內自打許知遠調任之後,在經濟領域上出台的一系列政策是在強行給漢東這個原先只會蒙頭向前狂奔的火車裝上了「智慧心臟」。
高端生產製造企業如果能夠率先在漢東實現大規模裝備落地。
漢東。
將成為全國範圍內的『改革先鋒』,甚至在不遠的未來,漢東今天所遇到的困境,解決的問題,都將會被整理成一套成熟的改革經驗...
或許,有那麼一天,這一套先進的改革經驗還會有一個名字。
「漢東經驗」
......
Ps:今天是茄子包的生日,許願我所有的讀者義父們心想事成,萬事如意,身體健康,闔家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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