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五日,上午十點。
京州東部,新能源配套園。
園區的主幹道修得很寬,雙向六車道,路中間的綠化帶是新栽的,樹苗還用草繩捆著。
路兩邊立著十九塊企業招牌,一塊比一塊氣派。
許知遠沒有先去管委會,讓車沿著主幹道慢慢走了一圈。
走完一圈,許知遠才下車。
「達康同志,這十九家,都是這一年招進來的?」
「沒錯!趕著咱們省里『招商引資年』的策略方針,京州市委、市政府聯合招商、商務部門,積極擴展招商渠道...」
???達康同志,你擱這匯報表演呢?
收一收,收一收啊!
「其中十一家,是我親自談的。」
「這十九家都是做什麼的?」
李達康沒有立刻答。
園區管委會的負責人把一份企業清單遞上來。
許知遠一頁一頁翻。
翻到第七頁,許知遠停下了。
「做電池包的,三家。做電機的,兩家。做電控的,兩家。剩下的十二家——」
許知遠把清單合上:「做的是組裝、貼牌,還有賣配件的。」
「省長,這裡面有十四家。」
「我知道。」
許知遠說:「真正做三電核心件的,兩家。」
許知遠把清單還給管委會的人。
「帶我去看看那十二家裡的一家。」
進的第三家廠,車間很亮,地面刷了綠漆。
流水線上擺著十幾台半成品的電池包,工人正把採購來的模組往箱體裡裝。
「你們自己做哪一道?」
廠里的負責人搓了搓手。
「箱體是我們沖的,模組是買的,BMS也是買的。」
「裝完之後呢?」
「裝完之後貼我們自己的標。」
「這一個電池包,你們賺多少?」
「三百二十塊。」
「買進來的模組多少錢?」
「一萬一千四。」
許知遠沒有再問,轉身出了車間。
李達康站在旁邊,臉色不太好看。
李達康說:「今天看,招得急,招得糙。
年初,省里的投資任務要求嚴、追的緊,我一天看八個項目,簽五個...」
李達康言下之意,招商招的有些著急,但鍋不是我的,是省里對下面的要求高...
擦...許知遠服了,李達康你是個人物啊,招商引資年的工作是我親自部署的。
你朝我這裡甩鍋?
怎麼,是觸發你這位甩鍋書記的被動了嗎?
你要不睜開眼看看呢?
「有問題不怕,有問題置之不理,不去管才最可怕!」
「許省長,我今天請您來,是想說一件事。」
李達康把本子翻開:「京州能不能也搞一個自己的整車品牌?」
「你為什麼想起這件事了?」
「因為十一月那兩家簽約,一家去了錫州,一家去了呂州。」
李達康說:「京州什麼都沒落下。我這十天,天天聽市裡的人念叨這件事。」
「你說得直接,我也說得直接。」
許知遠說:「京州搞整車,有三道關,你一道都繞不過去。
第一道,資質。
第二道,平台,從零開發一個整車平台,二十個億起步,三年起步。
第三道,一致性,一萬台車要一模一樣。
這三道關,榮振邦有二十年做車的底子,有三千二百個熟練工,他都要走一年。
京州有什麼?」
「那就是搞不成?」李達康說。
「搞不成整車,不代表搞不成牌子。」
許知遠說:「你把三電的件做出一個牌子來,也是牌子。」
李達康把筆停住了。
「省長,您把話說透一點。」
「京州不要搶整車,京州搶三電配套的集成能力。」
許知遠說:「你有數據中心,你有一千二百家規上工業企業,你有拓速樂在這裡設的研發中心。
把這三樣湊起來,京州就能做成一件事——
讓全省的配套企業到京州來做技術認證、做工藝改進、做檢測。」
「省長,這叫服務。」
「對,這叫服務。」
許知遠說:「錫州做件,呂州做車,京州做技術。
三年以後,全省哪一家配套企業要上新件,第一個想到的是到京州來測一遍——
那個時候,京州就有牌子了。
牌子不一定是車牌子。」
李達康在本子上寫了三行字,寫得很慢。
「我這人就會幹一件事,把GDP弄上去。」
李達康說:「今天才明白,GDP裡頭要有自己的東西。
省長,您這句話我記下了。」
「你先別記這句,你先記住一句更要緊的。」
許知遠說:「你今天下午把這份十九家的清單重新翻一遍。
做組裝貼牌的那十四家,哪些能改,哪些該退,年底之前給我一個名單。」
「退?讓他們退出園區?」
「園區不是倉庫。」
許知遠說:「地是有限的,指標是有限的。」
......
下午兩點,京州數據園。
數據園三期的主體樓已經封頂,外立面的幕牆裝了一半,腳手架還立著。
工地門口的公示牌上,竣工日期寫的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工地上沒有人。
光明區區委書記、京州市副市長孫連城站在公示牌旁邊,手裡拿著一份進度表。
「省長,三期主體已經封頂了。」
「封頂了,人怎麼沒了?」
「十二月了,年底趕工期,施工隊回南方過冬了。」
孫連城說:「剩下的是幕牆和內部裝修,明年三月復工。」
「公示牌上的竣工日期是十二月三十一日。」
「那是年初定的,後來沒改。但現在工期上...肯定得有些變動,許省長...這件事情延期,我有責任!」
許知遠把公示牌看了一遍。
「連城同志,這塊牌子掛在門口,掛了一年了。」
「是。」
「施工隊走了,牌子還掛在這兒。老百姓從這兒過,看到的就是十二月三十一日竣工。」
許知遠說:「你說,到十二月三十一日那天,人家來問,你怎麼答?」
孫連城沒有答,手在進度表上按了一下。
「我不是要你今天答。」
許知遠說:「你回去先把這塊牌子撤了。
撤不掉,就換一塊,寫明白為什麼停工、什麼時候覆工。」
下午三點,小會議室。
李達康把數據園三期的事提了兩回。孫連城回了兩回:
「我們回去再研究研究,年底之前給市里一個方案。」
許知遠一直沒說話。
直到第三回,許知遠才開口。
「連城同志,我問你一個事。」
「省長,您說,我答。」
「數據園三期這件事,你自己來過省政府幾次?」
孫連城想了一下。
「今年來過兩次。」
「那第三次你什麼時候來?」
孫連城沒有答,把進度表卷了起來。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李達康把手裡的筆轉了一圈。
「省長,我這一年——」
「你先別說。」
許知遠看著孫連城:「連城同志,我不是問你為什麼進度慢。
工期慢有工期的原因,天氣冷有天氣的原因,這些我都認。
我問的是你來過幾次。」
孫連城把進度表在手裡卷了一下,又展開。
「省長,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你說說,你明白什麼了?」
「您嫌我上來得少。」
「不是少。」
許知遠說:「是你手裡這份進度表,上面寫的每一個日期,你都不敢跟我對一遍。
你對不上,所以你不上來。」
孫連城的臉慢慢紅了。
「省長,我怕的不是幹活。」
孫連城說:「數據園三期這一攤事,從征地到現在,我一天都沒躲。
我怕的是——
萬一哪一步干錯了,沒人替我說一句話。」
「這句話你說得實在。」
許知遠說。
許知遠站起來,把外套拿在手裡。
「干錯了沒人替你說話,是實話。
可你要想清楚一件事——
你不干,也沒人替你說一句話。
而且到那個時候,說你的話會更多。」
......
下午四點半,車已經出了京州市區。
楊銳從副駕上回過頭。
「省長,趙局長剛才追上來的,讓我把這個給您。」
楊銳遞過來一個沒開封的信封。信封上什麼字都沒寫。
許知遠把信封拆開。
裡面是一張列印紙,只有四行字。
第一行寫著:
十一月三十日,有人在京州一家律師事務所打聽省里一份企業名單的事。
第二行是打聽的人的名字,第三行是打聽的那個律師的名字。
第四行只有四個字:問的是錫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