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下午。
呂州，蔚然項目臨時辦公點。
臨時辦公點設在呂州開發區的一棟三層小樓里，樓是正兒八經的裝配式建築。
即所有零部件、主體材料在工廠提前加工完畢，需要用時，只需要用板車依次將材料拉進現場。
吊車配合現場負責裝配的廠家工程師、技術工人一起就能如同拼積木一般將建築拼接起來。
裝配式建築在眼下技術發展已經相當成熟。
是很多工程臨時項目部首選的一種建築形式。
臨時辦公樓內。
江綰把一份清單放在桌上，推給呂州市委書記張春平。
「張書記，清單一共十一條。」
張春平把清單拿起來，皺著眉頭看了起來。
一眼掃過去，內容不少。
「第一條，人才公寓拎包入住率。協議附件里寫的是十二月到位一百二十套，現在到位四十七套，其中能拎包入住的十九套。」
「很顯然在這第一點上就沒有達到我們之前商議條件的預期效果。」
「這一條我們已經在辦——」
「張書記，我不打斷您。」
江綰說：「您一條一條看完，之後我們再一起說。」
張春平往下看。
第二條，訂單班排期與協議附件不符，原定十二月開班兩個，現在一個。
第三條，220千伏專站征地手續滯後，協議里的時間是十一月三十日。
第四條，工業用水指標未落，目前按臨時用水供給。
第五條，員工子女入學對接無人負責，公司人事找過三個部門，都被推回來了。
第六條，配套企業認證補貼兌現慢，第一批八家申報，至今沒有一家到帳。
第七條，認證周期超過協議約定，原計劃六十天，實際最長的一家做到一百四十天。
第八條到第十一條，是電力容量、宿舍供暖、員工社保跨省接續和二期用地的預留問題。
張春平看完，把清單放在桌上。
「十一條，我三天之內給你答覆。」
「張書記，我不是來要答覆的。」
「問題好解決，我立刻組織相關部門負責人開會，組建專項工作小組。拿出責任到人，任務到人的處理方案，以最快速度依次解決！」
江綰說：「我是來告訴您，這十一條里有九條，協議上都寫著日子。
今天是十二月七日，這九條里有五條已經過期了。」
「我們希望呂州市委、市政府能夠重視企業訴求，重視契約精神，拿出切實可行的工作方案，儘快化解我們現階段遇到的各類問題！」
「你放心！我回去立馬就辦！許省長對你們期望頗高，說你們是未來國產新能源汽車領域的新星！」
「我們呂州是全省第二大經濟城市，有紮實的工業基礎，有全套的服務方案！」
「項目初期有問題，希望你能夠理解。有問題提出來，我馬上辦！」
......
當天下午，呂州市委。
張春平把十一條拆開，分給七個部門。
第二天上午，七個部門回了六份材料。
其中四份的第一句話是：此項不在我單位職權範圍內。
張春平在自己辦公室里發了一次火，把四份材料摞在一起拍在桌上。
「他奶奶的！踢皮球是吧？跟我這個市委書記耍心眼，誰要是不想混，誰要是辦不成，自己給老子辭職去！」
火發完了，張春平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張春平心裡清楚，問題不在那四個部門。
十一條里有九條都橫著跨了三個以上的部門，誰都能說自己那一塊沒錯，誰都不肯去統。
市里沒有一個專門的人或部門盯著這件事，簽協議的時候是他張春平簽的，落實的時候誰簽的都不算。
......
十二月九日，上午，省政府。
許知遠把那份十一條擺在桌上，旁邊是駱建平連夜做的一份《全省招商引資承諾兌現台帳》。
「蔚然反應到呂州市委、市政府的十一條問題清單，你看了？」
「看了。」
駱建平說：「省長，這種事不止呂州一家。
我把錫州、京州這半年簽的協議翻了一遍，光寫明了日期的承諾，全省有四百多條，其中已經過了期限、還沒銷號的，七十三條。」
「七十三條。」許知遠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
「這七十三條裡頭，有四十六條是手續問題，二十一條是錢的問題，還有六條——」
駱建平頓了一下：「還有六條，壓根就沒人記得有過這回事。」
「我們省里招商部門的同志今年以來是花了大力氣、大代價！可以說祖國大好河山能跑的地方都跑了一遍，能拜訪的企業都去了一遍。」
「好話說盡，嘴皮子都磨破幾層換來的投資...地方上，顯然沒有預料到規模會這麼大，在準備階段有些不充足...」
「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啊！」
許知遠把那份台帳翻開，一頁一頁看。
「從今天起，全省招商簽的每一份協議，都要進這套台帳。」
許知遠說：「編號、責任人、銷號期限，一項一項寫進去。每月銷一次號，銷不掉的報到省里。」
「報給誰？」
「報到省政府，我簽字。」
許知遠說：「以後招商不許再拍胸脯，拍了就要上帳。」
「我們政府部門都不認帳，企業先是一層一層逐級反映，沒人搭理，那就得允許企業們用腳投票了...」
「說的天花亂墜沒用！」
「省長，我還有一件事。」
駱建平說：「蔚然江綰今天上午到省里來了，就在樓下。她說她不為十一條來，是為一句話來。我...」
「讓她上來。」
江綰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份十一條的複印件。
「許省長，十一條我給您了，呂州也在辦。」
江綰說：「我今天來，只想問一件事。」
「你問。」
「這本台帳，誰來看？」
「我來看。」
江綰看著許知遠，沒有立刻接話。
「許省長，我說句實在話。」
江綰說：「據我說知...全省各個地市對投資商作出的承諾多達四百多條，您一個人看不過來。」
「你說得對，我看不過來。」
許知遠說：「所以我抽著看。
一個月抽十條，抽到哪一條沒銷號，我就找駱建平。」
「抽十條，那也就是說，我這一條有可能一年都抽不到。」
「有可能。」
許知遠說：「但是還有一條路——你們自己可以往上報。
台帳每個月在省政府門戶上更新一次，哪一條銷了、哪一條沒銷，你們自己看得見。
看見沒銷的，你直接打電話給我。」
「我就不相信還有我們政府部門出面啃不下來的硬骨頭，我們漢東省敢拿出破釜沉舟的勇氣搞經濟改革，我們就同樣有信心，有能力，有決心搞好這場招商引資的攻堅戰！」
江綰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
「許省長，那我今天就把話說全了。您別不愛聽...」
江綰說：「我們不缺政策，我們缺的是有人認帳。
您今天這句話，我記下來。」
「有問題誰也不害怕，只要能解決就是小問題！」
江綰走了以後，駱建平站在旁邊沒有動。
「省長，門戶上公開，會不會——」
「會。」
許知遠說：「會有人罵我們。被人罵，總比被人不信強。」
「人前丟臉是小事，人後丟項目是大事！」
「政府的公信力必須得到有效維護！我有信心，漢東省各級幹部有這個信心！」
......
十二月九日，下午，省委常委會會議室。
會議議程是傳達十二月八日中樞政治局會議的精神。
沙瑞金傳達完，把筆記本合上。
「會議精神就這些。
我講一句我自己的話——
這次提的三大攻堅戰，防範化解重大風險放在第一位。
漢東這兩年在產業上下的本錢不小，風險要有人盯著。」
「我談一點體會。」
高育良開口了：「這一次的提法，落點還是在法治。
防範化解風險，最靠得住的辦法是程序。
項目要按程序走，資金要按程序撥，幹部要按程序用。
程序對了，風險自然就小了。」
田國富在旁邊抬了一下頭。
「育良同志說得對，程序確實重要。」
田國富說：「我就問一句——程序走完了，事誰來干？」
「得有說法吧？」
會議室里沒人出聲。
高育良笑了一下。
「國富同志這一問，問得很實在。」
高育良說：「程序不等於不幹事，程序是讓幹事的人不犯錯。」
「那要是幹事的人嫌程序慢呢？」
「那就把程序做快一點。」高育良說，「但不能不做。」
許知遠一直沒有插話。
許知遠在本子上寫了兩行字，沒有念出來。
散會之前，沙瑞金多問了一句。
「知遠同志，你那個台帳，聽說已經在報數了？」
「在報了。」
「報上來的數，你自己核不核？」
「核。」許知遠說，「抽查，一個月抽十條。」
「抽十條不夠。」
沙瑞金說：「抽十條是給下面看的。真要管用，得有人一條一條去對，你找一個專門的人。」
「那我再讓駱建平帶兩個人，專門幹這件事。」
沙瑞金點了一下頭，沒有再往下說。
會議開到一半，季昌明受高育良邀請破格參會，就政法系統的幾項程序性工作作了匯報，講了三分鐘，全是時限和流程，沒有一句評價。
散會以後，許知遠在走廊上被駱建平攔住了。
「省長，台帳建起來了。」
「嗯。」
「有個事我得跟您說。」
駱建平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今天上午我把台帳第一批銷號情況發到各市去，下午就有人來問我。」
「誰問的？」
「不是市里問的。」
駱建平說：「是企業問的。
第一家來問的，是呂州一家配套企業的老闆。
對方問得很細——
問的是自己那一項排在第幾個，什麼時候銷號。
很顯然...企業方面對我們的動作知道的很快，消息靈通！」
許知遠停下腳步。
「他怎麼知道有這本台帳的？」
「省長，這個我也在查。」
駱建平說：「台帳是今天上午發的。」
許知遠把駱建平手裡那份銷號情況掃了一眼。
第一批發下去的一共八十七份，其中七十三份發到各市，十四份發到省直部門。
能接觸到這本台帳的人，把駱建平算進去，一共十九個。
「十九個人。」
許知遠說：「你不用先查外頭，先查這十九個。」
「就算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但這牆不能在還沒建起來的時候就往外漏吧？」
「那成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