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統計局,四樓數據室。
數據室里沒有窗,算得上市嚴格按照保密要求來進行打造。
整個數據室不連外網,僅有內部工作人員能夠調閱內部統計數據。
屋內,四面牆都是柜子,柜子里是一排排裝訂好的報表。
角落裡還放著數十年來的《漢東省統計年鑑》
(作者對此有一定工作經驗...此物一般用作顯示器增高架。)
屋裡開著兩台聯想的台式機,屏幕上跳著表格的滾動條。
省統計局局長把相關統計調查數據擺在桌上。
第一張是全省規模以上工業增加值,全年預計增長百分之七點四。
(省統計局內設工業調查處統計,另會同省發改委、省工信廳核對數據。)
第二張是固定資產投資,全年預計增長百分之九點八,其中工業投資增長百分之十二點一。
(會同省發改委)
第三張是財政收入,全年預計增長百分之六點三,其中土地出讓收入下降百分之十四。
(會同財政廳獲取該項數據)
「第四張呢?」許知遠問。
「第四張我單獨放著。」
省統計局局長說:「許省長,另外的數據是今年是第一年統計,口徑還不成熟。」
(省統計局承擔為地方政府提供數據統計、調查等工作職能,可因地方政府需要,以地方政府另行出資的形式展開年度計劃外的獨立統計項目。)
「你先念,念完了再說。」
「新能源汽車整車產量,占全省汽車產量的比重,百分之三點一。」
「百分之三點一。」
許知遠把這個數重複了一遍:「去年這個數是多少?」
「去年沒有單獨統計。」
省統計局局長說:「這個口徑是今年年中才定下來的。」
「但想一想..我省去年新能源汽車的產量微乎其微...都是些趁著國家鼓勵扶持政策的東風,搞些產線來試水的...」
「那明年呢?這一項工作我認為有必要長期持續,你們省統計局不是有工業調查處嗎?我會給省編辦打個招呼,在該處室下成立一個新能源汽車調查科。」
「今後要將此項數據常態化展開,由你們獨立調查、統計,省工信廳、發改委、商務廳那些部門的數據你們可以參考,不能全盤取信!」
「許省長,您提出的意見我們省統計局無條件配合!我一定組織專業力量,紮根工廠,實地調查,將統計數據做紮實、做牢靠!」
「明年的調查我認為主要得看咱們省里新引進的蔚然和鵬行什麼時候投產。」
「這兩座全新的新能源汽車工廠將會成為我省新能源汽車生產量新的增長引擎,驅動我省新能源汽車產業穩中向好!」
省統計局局長說:「按照目前我們已知的協議排,大概這個數據到明年年底能到百分之六。」
省財政廳廳長戴永年把這份數拿過去看了一遍。
「省長,我把今年最後兩個月的帳也報一下。」
戴永年說:「十二月要支出的錢,還差兩百一十個億沒走完。
這裡面有八十億是年初就定了的,剩下的一百三十億,是這半年追加的。」
「這一百三十億,錢從哪兒來?」
「土地出讓今年比年初預算少收了一百一十七個億。」
戴永年說:「這一百一十七個億,我上半年就想補,沒補上。」
「年初就知道要補,為什麼沒補上?」
「省長,我不敢補。」
戴永年說:「按這次會議的精神,防範化解重大風險排在第一。
省里今年的政府性債務率已經到線了,我要是再從平台公司挪一筆出來補窟窿,明年一季度就得挨批。」
「你這句『不敢補』,說得對。
我們政府部門可以帶頭勒緊褲腰帶,過過苦日子,但絕對不能再增加新的財政風險!」
「這些都是債!
是債就是要還的,我們漢東省的經濟發展勢頭不錯,各項財政收入的增長指標看起來那更是好得不得了!
可越到這種時候,越要省著花、計劃著花、非必要的錢不去花!」許知遠說。
「薛廳長,你那個數呢?」
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把一份單子攤開。
「省長,一百四十七家能進鏈子的企業,今年實際供貨三百八十六個億。
去年這個數是二百四十一億。」
「漲了一百四十五億。」
「是。
但這三百八十六億裡頭,有兩百六十八億是給拓速樂供的。」
薛維山說:「給蔚然、鵬行供的,現在是零,它們明年才投產。」
「那明年呢?」
「明年拓速樂那邊的量萬一要往下收,下半年應該可以靠著蔚然、鵬行兩家國產車企的採購量補上來。」
薛維山說:「省長,我算過一筆帳——
只要蔚然和鵬行明年按協議投產,全省配套企業的供貨額不但不會掉,還能再漲一百個億左右。」
「把這個要提前寫進明年的計劃里。到時候沒做到,我拿這張紙找你。」
「我寫。」薛維山說。
省發改委主任秦立安這時候把一份材料翻開。
「省長,我說一個技術上的事。」
秦立安說:「今年四季度,全省有三個大項目的投資額還沒走完流程,但是設備已經到場了。
這三個項目加起來,是四十七個億。」
「你說的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這四十七個億,能不能算到今年。」
秦立安說:「設備到場了,說明投資事實上已經發生了。
財務上有兩種記法,一種按付款,一種按到場。
按到場記,今年的數就好看一些。」
屋裡一時沒有人說話。
「秦主任,你把這句話再說一遍。」許知遠說。
「兩種記法都能說得通……」
「我知道兩種記法都能說得通。」
許知遠說:「我問你一句——這四十七個億,要是記在今年,明年誰來背?」
「這個數明年去哪找?這和寅吃卯糧有什麼區別!好你個秦主任,我們今天坐在省統計局裡,你這是在替我美化今年漢東的那張報表?」
「不需要!」
「任何時候都要實話實說,今年還沒有過完,十二月份的數據肯定要到一月份下旬才能有個准數!」
「但我不需要誰替我拿個虛頭巴腦的數字去美化那幾個百分點,沒必要!秦主任...事情不是這麼幹的,咱們漢東省如今的經濟形勢是『穩中向好』,我們當然追求增長,但我們要契合中樞的發展方向,從『中國製造』向『中國創造』轉型!」
「轉型過程之中會有陣痛,也會有得不到外界人民群眾理解的時候,但這不是我們固守原地,不思進取的理由!」
「省發改委明年的工作重點就是要放在全省重點工程項目的規劃、申報和審批上!要多多聯繫部委,要多把國家級的重點工程往來要,需要我許知遠替你去刷臉的時候,不要客氣!」
「部委的門我也熟!我這個省長一樣可以去上門求爺爺告奶奶,只要能給我們漢東省足夠的項目支持,等我們熬過這段經濟結構轉型的陣痛期,我們漢東今後的發展定然不可估量!」
秦立安把材料合上了。
「今年的數據,我在這裡提出三點要求:」
眾人端坐,挺直腰板,等著許知遠部署工作...
「第一條,不注水。
今年少一點就少一點,起碼到了明年好交代。
今年要是把明年的數用了,明年一季度你就得去打一場沒有子彈的仗。
到時候一季度的經濟數據怎麼辦?難不成藏著?捂著?沒人關注就索性當不知道有這件事,就不對外披露了嗎?」
「我告訴大家,絕對不行!
政府的數據是全行業、全社會的風向標,不能把數據裝在兜里,藏在家裡,像個還沒有過門的小媳婦遮遮掩掩的不叫人家來瞧!」
「這一點上要大方一點嘛!有批評、有質疑這是很正常的事情,我們要允許外界存在不一樣的聲音,只有這樣才能鞭策我們的工作穩步前進!」
「第二條,不藏數。
落後產能、殭屍企業、停工的園區,該統計進去的都統計進去。
藏起來不是本事,看得見才有辦法治。
我們要率先在全國範圍內撕開這層遮羞布,不是我不在意我們漢東的臉面,不是我要說相關產業就沒有存在的價值..
只是我們要明白,我們是漢東,是全國經濟的排頭兵!
我們要有破釜沉舟的勇氣,更要有重建一切的信心!」
「第三條。」
許知遠把筆停了一下:「從明年一月一日起,省統計局要單列兩項指標。」
「哪兩項?您說。」
「第一項,規模以上工業企業生產原料、零部件的本地配套率。
第二項,配套企業新增數。
這裡不能只統計那些已經產生效益的規模以上企業,對於中小微企業,對於那些還在研發投入階段的初創企業一樣要給予關注!」
許知遠說:「這兩項,和我省GDP一樣,按季度報,報到省委常委會。」
會議室里坐著的人都沒有動。
「省長,這兩項指標,國家統計口徑里沒有。」省統計局局長說。
「國家沒有,我們自己先有。」
許知遠說:「三年以後要是做成熟了,就往上推。
做不成熟,就爛在我們自己手裡,也比不做強。」
散會之前,許知遠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張列印紙。
那張紙是從網上截的,邊角已經不齊了。
「這篇文章是十一月發出來的,標題是《漢東引來了兩條鲶魚,自己的魚呢?》。」
許知遠把紙舉了舉:「今天在座的各位,誰能回答這個問題?」
沒有人答。
「我也答不了。」
許知遠把紙放在桌上:「不過我明年不想用嘴答。」
「那您打算用什麼答?」
「用剛才那第三張數。」
許知遠說:「明年這個時候,我們把本地配套率和配套企業新增數報出來——
漢東自己長出來多少家、自己的牌子立起來沒有,數自己會答。」
「我們要用行動回應質疑!」
......
十二月十二日,下午。
楊銳進辦公室的時候,手裡拿著兩份東西。
一份是省委辦公廳轉來的通知:
中樞經濟工作會議於十二月十八日在京都召開,省委書記沙瑞金同志參加。
另一份是一張報紙,外省的。
「省長,這份報紙您看看。」
許知遠把報紙接過去。
頭版二條,標題是《漢東的供應鏈,是用什麼焊起來的?》。
許知遠看到一半,把報紙放下了。
「楊銳。」
「省長,您說。」
「這篇文章,是誰轉給我們的?」
「不是轉的。」
楊銳說:「是省委宣傳部今天早上送到辦公廳的,說這篇文章在外省轉得比較多,讓我們留意一下。」
許知遠把報紙重新拿起來,從頭看了一遍。
文章寫得不算高明,但是有一句話寫得很準——
漢東這兩年,是把「給誰配套」這件事,當成了「跟誰結親」。
「跟誰結親。」
許知遠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省長,這句話是不是有點...?」
「無妨。」
許知遠說:「親是要結的,可結了親不能把家底全交出去。
漢東今年交出去的是地、是電、是政策,明年得看人家還回來的是什麼。」
「那還回來的是什麼?」
「產業!」
許知遠說,「一百四十七家能做出零部件的企業,要在三年之內從兩百零六項零部件種類做到三百項以上。
這件事做到了,這篇文章明年就得換個標題。」
「換成什麼?」
「換成——漢東的供應鏈,是自己長的。」
許知遠把報紙疊好,放進了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