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東省人民政府,省長許知遠辦公室。
薛維山把兩份材料放在桌上。
「省長,配套率考核的第一次預演,做完了。」
許知遠把材料拿起來。
第一份是鵬行在錫州的配套情況。
鵬行明年投產,按協議,本地配套率要做到七成。
預演的口徑是把已經在錫州登記、且通過了鵬行初步認證的配套企業算進去。
數字是百分之六十六。
第二份是蔚然在呂州的情況。
蔚然的情形好一些,本地配套率預演到了百分之七十一,但是有兩家企業的認證遲了,一家遲了四十天,一家遲了五十八天。
「差的那幾個點,卡在哪兒?」
「鵬行那邊,少的四項都是衝壓件。」
薛維山說:「錫州能做衝壓件的廠不少,但精度能進鵬行體系的不多。
我們這個月核了一遍,錫州有三家在做改造,最快的一家明年三月能達標。」
「那三月以前怎麼辦?」
「三月以前,這四項要從外省調。」
薛維山說:「運費和周期都要往上走。」
「呂州那兩家又是怎麼回事?」
「認證遲的理由都是體面的。」
薛維山說:「一家是因為新買的檢測設備到貨晚了一個半月,另一家是因為自己的工藝文件改了兩版。
兩家都不是惡意,畢竟他們也希望能夠儘快進入這兩家車企的供應商名單里...
進了名單,才有供貨的機會,進不去,訂單都接不到...」
「薛廳長,這些供應鏈企業的理由體面,結果不體面。」
許知遠說。
許知遠把兩份材料對了一遍,把三處數字用筆圈出來。
「按協議,這兩家該核減多少?」
「省長,今天是預演。」
薛維山說:「正式考核是明年一月的事。預演的口徑和正式考核可以不一樣。」
「我說的就是正式考核。」
許知遠說:「你現在按正式的口徑算給我看。」
薛維山把計算器拿出來,按了一遍。
「鵬行這邊,差四個點,按協議第十七條,優惠核減百分之六。
蔚然這邊,認證超期兩項,按附件第三條,核減百分之四。」
「兩家加起來,核減多少?」
「按今年已經兌現的部分算,一共一千七百三十萬。」
「一千七百三十萬。」許知遠把這個數念了一遍:
「這個數不大。」
「這個數確實不多。」
「不多也得核。」
許知遠說:「寫進協議的字,是要認的。
不能如期完成目標,我們就得按照協議約定,核減對這兩家企業的補貼!」
「這既是對財政資金的負責,更是對漢東的老百姓負責!我們不能拿納稅人的錢去任由他們拖延時間...」
「省長,我還有一件事得說。」
薛維山把材料合上:
「這兩家企業的老闆,今天上午都給我打了電話。」
「那邊說什麼?」
「一家說改造的錢不夠,想申請省里的技改貼息。」
薛維山說:「另一家什麼也沒問,就問我一句——
這次核減,是不是省里已經定了。」
「你怎麼答的?」
「我說定了。」
薛維山說:「省長,我說完這句話,那邊把電話掛了。」
「掛得對。」
許知遠說:「他要是還跟我客氣兩句,那才說明他心裡沒數。」
......
上午十點半,第一個電話來了。
是沈國梁。
「省長,我跟您說一件事,不為求情。」
「你說,我聽著。」
「鵬行那四個點,責任在錫州。」
沈國梁說:「三家衝壓廠改造的進度,我盯得不夠緊。
這一條我認。
核減就核減,市里不找您說一句話。」
「你這句話,我記下了。」
許知遠說:「不過我也問你一句——
你早就答應過我要盯改造,為什麼到十二月才核出來三家在做?」
「省長,我上半年在跑鵬行的落地手續。」
沈國梁說:「手續是先決條件,改造是後頭的事。我把順序做反了。」
「順序做反了,就是主次沒分清。」許知遠說。
「省長,我還有一句。」
沈國梁說:「三家做改造的衝壓廠,我把進度表要來看了。
一家已經訂了設備,一家在談,還有一家沒動。
沒動的那一家,老闆今年六十二歲,他跟我說不想投了。」
「你怎麼答的?」
「我說不投可以,明年鵬行的單子就別接了。」
沈國梁說:「他說接不接都行。」
「那就讓他退。」
許知遠說:「錫州這一百四十七家裡,不缺這一家。
缺的是能上精度的三家。
「所以在這一點上,不要考慮!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誰也沒有時間、沒有精力去等他們猶豫不決!」
第二個電話是張春平打來的。
「省長,呂州那兩家,我替它們說一句。」
「你說,我聽著。」
「兩家都是呂州本地的老廠,一家兩千人,一家八百人。核減百分之四,對它們不是小數目。」
「春平同志,我問你一句。」
許知遠說:「這兩家的認證,為什麼遲?」
「一家設備到貨晚了,一家工藝文件改了兩版。」
「設備是三月訂的,到貨晚了,是廠家的問題還是它自己沒催?」
張春平在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是它自己沒去催。沒能和設備生產廠家及時溝通...導致設備裝機、調試的時間延遲...」
「一步慢,步步慢!」
「文件改兩版,是因為第一版寫錯了。」
許知遠說:「這兩件事,一件是自己不上心,一件是自己沒本事。
你要保它們,用呂州的產業資金保,我不攔著。
但是省里的優惠,該核減的一分不能少。」
「省長,那我回去跟它們把話說明白。」
「你別光說明白。」
許知遠說:「你把協議第十七條和附件第三條,一條一條念給它們聽。」
「省長,我再問一句。」
張春平說:「這兩家要是年底之前把認證補齊了,明年一月的正式考核,還算不算超期?」
「算。」
許知遠說:「考核看的是協議上寫的日子,不是補上來的日子。補得再快,日子已經過去了。」
「那我明白了,我回去就把話講透。」
「春平同志,你今天這兩個電話,我聽得出來你是真著急。」
許知遠說:「但有一句話我得說在前頭——
你要是明年一年都在替企業打這種電話,呂州那條鏈子就永遠長不齊。」
「省長,這句話我記下了。」
......
十二月十四日,上午。
核減通知發出去的當天下午,那家被核減得重的企業老闆來了省政府。
老闆在傳達室門口等了兩個小時。
楊銳上去報了三回。
「省長,人還在門口。」
「那個老闆為什麼不回去?」
「盧建業說,要跟您當面說一句話。」
楊銳說:「就一句。」
許知遠把手裡那份材料放下來。
「你去跟盧建業說三句話。」
許知遠說:「第一句,協議是誰簽的,誰自己心裡清楚。
第二句,回去把附件第三條再看一遍。
第三句,看完了還有話說,明天上午九點,我在辦公室等。」
楊銳下樓去了。
二十分鐘以後,楊銳回來了。
「人走了,走得很乾脆。」
「走之前說什麼了?」
「什麼也沒說。」
楊銳說:「盧建業站在門口把那三句話聽完,說了一句『我回去看』,就走了。」
許知遠點了點頭,把材料放下。
「省長,我有一點不明白。」
楊銳說:「您明天上午九點見不見盧建業?」
「見。」
許知遠說:「盧建業要是真看完了,還有話說,那就不是求情,是講理。
講理的人,我見。」
晚上七點,楊銳又進來了。
「省長,呂州那邊報上來一件事。」
「出了什麼事?」
「今天下午從省政府出去的那位老闆,直接去了呂州。」
「去呂州找的是誰?」
「找榮振邦。」
楊銳說:「市裡的人看到盧建業的車進了漢東汽車集團的大門。」
許知遠把這句在心裡過了一遍。
「榮振邦這個月正在做樣車的第一個底盤。」
許知遠說:「他這個時候見一個剛被省里核減了優惠的配套廠老闆,不會是為了聊天。」
「那要不要問一下榮總?」
「不問。」
許知遠說:「榮振邦要做什麼,讓他做。做完了,他會來找我。」
許知遠把檯曆翻過去一頁,在十二月十五日那一格上寫了三個字:
榮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