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從家出發，趕到省委大院來參加省委常委會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四十分。
此時距離常委會開始還有二十分鐘左右。
許知遠沒急著上樓，在台階下站了一會兒。
十二月的風從南邊灌進來，冷得乾淨。
院裡那幾棵梧桐，葉子落淨了，枝子一根一根支著。
省委秘書長姜國茂在會議室外頭等著。
「許省長。」
姜國茂迎上來。
「沙書記到了，在裡屋看材料。」
「常委們都到齊了？」
「都到了，就差達康書記一位。他秘書小金剛剛打電話，說達康書記車剛進院門。」
許知遠點了點頭，推門進去。
一號會議室里，長條桌上鋪著墨綠色台布，每人面前一隻白瓷杯。
田國富坐在左手第二個位置，手裡翻一份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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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春林坐在田國富對面，眼鏡推到額頭上，正拿筆在本子上劃線。
高育良坐在窗邊，面前攤著一份材料，已經翻到最後一頁。
「許省長。」
高育良抬起頭，先開了口。
「育良書記。」
許知遠在高育良旁邊的位置坐下。
「材料我看了個開頭。」
高育良把材料往許知遠這邊推了推。
「今年省政府經濟工作分為了五塊，塊塊都有分量。一會兒你講，我聽著。」
「育良書記看得細。等會兒哪裡講得不到位，您當面指出來。」
「該提的，我會提。但在咱們漢東省經濟發展領域，知遠你才是專家。」
「經濟工作上還得你拿主意。」
高育良笑了笑，把材料收回去。
門開，李達康進來了，深灰幹部夾克，本子夾在胳膊底下。
「許省長！」
「達康同志，坐。」
李達康在靠門的位置坐下，把本子翻開，先寫幾個字。
姜國茂把門帶上。
九點整，裡屋的門開了。
沙瑞金走出來，在主位坐下，把面前的茶杯蓋揭開，看了一眼，又蓋上。
「都到齊了，開會。」
「今天這個會，就一件事。」
沙瑞金說：「我後天進京，參加中樞的經濟工作會議。」
「我走這段時間，省里的工作，主要向許知遠同志匯報。
日常調度、專項工作、地市請示，都報省政府。
重大事項，急的，直接打我電話。」
「進京之前，有一件要緊事，今天先定下來。」
沙瑞金把手壓在面前那份材料上。
沙瑞金說：「這次經濟工作會議，各省都要帶一份材料——
去年這一年，我們漢東在經濟工作上幹了什麼，干成了什麼樣。
這份材料是要給中樞看的，不是隨便寫幾頁紙就交上去。」
「所以今天請大家集思廣益，一起研究研究：
這份材料怎麼寫，哪些東西放進去，哪些東西摘出來。」
「知遠同志，產業和經濟這一塊，你情況最熟，你先說。
你一邊說，大家一邊議。」
許知遠把面前的杯子往邊上挪了挪。
「好，那我先把今年幾塊重點，一件一件擺出來。」
「第一塊，拓速樂超級工廠。」
「工廠已經投產，到上個月，累計下線了十幾萬台，產能爬坡整體是順的。」
許知遠頓了一下。
「但有一件事，我要如實說——
本地零部件採購的比例還不高，供應鏈這一塊有短板。
有幾家零部件廠，供貨穩定性不行，時不時斷檔，直接拖了整條線的節奏。
產量上不去，跟這個有直接關係。」
「再加上眼下的市場環境不算好，技術成熟度也不夠。」
許知遠說：「剛剛實現國產化的拓速樂Model 3，市場銷量沒有達到預期。
銷量上不去，拓速樂給供應鏈企業的採購訂單就跟著收縮，一批供應商今年的日子過得很緊。」
「這一塊明年我們漢東省政府還是要將工作重點放在解決兩件事：
本地採購比例往上提，幾家關鍵零部件的供貨穩定性抓起來。」
「雖然當初我們和拓速樂簽協議的時候，拓速樂方面同意提高我們漢東本地化採購零部件的占比。」
「但是協議不是只針對拓速樂方，同樣也是對我們漢東省內涉及新能源汽車零部件的這些供應鏈企業的一場考試。」
「能供上當然最好，供不上人家去採購其他省份，甚至從國外進口零部件也無可厚非。」
「我們不能耍那個流氓。明明自己省份生產出來的零部件不合格、不達標，甚至有些零部件根本就生產不出來的時候，還非要逼著拓速樂方面同意採購我們漢東本地的零部件，這是在經濟上行不通的。」
「現在是市場化經濟，是自由經濟。要尊重市場。尊重企業。」
「然後就是第二塊，漢東省大數據中心。」
許知遠說：「漢東省大數據中心一期二期包括即將建成的三期，主要數據中心園區。
依舊落戶在光明區。
一期二期已經正式上線，滿負荷運行。
三期工程正在加緊建設，預計明年年中前後就能正式完工。」
「三期完工之後，漢東的算力體量就能上一個台階。
到那個時候，大數據服務就不只是服務本省，可以往外賣——
賣給全國其他省份，賣給有需要的民營企業和國有企業，賣給網際網路公司。」
許知遠說：「按現在的測算，三期投運後，一年能帶來稅收二十多個億，帶動相關產業產值兩百億以上，新增上下游企業就業崗位一萬多個。
具體的測算表，材料里單列一頁。」
「第三塊，漢東通，網際網路+政務平台。」
許知遠說：「這個平台今年最大的進展，是把服務接到了鄉鎮一級。」
「現在老百姓大部分的事，不用再跑政務大廳，手機上就能辦。
養老保險金的申領、企業開辦『一件事』聯辦，這些高頻事項都已經上了平台，辦結率排在全國前頭。」
「下一步，是把移動端的適老化做好。
讓不會用智慧型手機的老年人，也有路可走。」
「人才這一塊，我也說幾句。」
許知遠說：「今年人才引進政策的落實，比去年實。
住房補貼兌現了一批，人才公寓也交付了一批，數字材料里都有。」
「但有一個問題要正視——
引進的人才留不留得住，不取決於補貼發多少，取決於產業本身。
產業起來了，人自然留得住。
這一點，跟前頭幾塊是一體的。
只有不斷地增加先進生產力，增加高科技高新企業的占比，才能留住這些先進人才。」
「第四塊，國產新能源整車生產廠商的引進。」
許知遠說：「今年下半年，兩家自主品牌跟漢東簽了約。
一家落在錫州，一家落在呂州，工廠都在推進前期工作，明年陸續開工。」
「這兩家的引進，是我今年最看重的一步。」
許知遠說：「拓速樂是外來的鲶魚。
漢東真正的長遠帳，要靠自己家門口的牌子立起來。
這兩家，就是起步。」
「第五塊，京州光明峰項目。」
許知遠說：「這個項目到今天，已經徹底落地了。」
許知遠說：「景觀園區、工業園區、居民生活區、房地產用地，幾大塊的投入都已經完成。
光明峰現在是一個成熟的大型經濟綜合體，是京州的經濟增長引擎。」
「但有一個新情況——
園區內部用地已經全部用完，所有的地都拿來引進了企業。
再要招新項目，沒有地了。」
「這個問題，我正想提。」
李達康把本子翻開。
李達康說：「光明峰現在不是缺項目，是缺地。
園區裡頭的地已經滿了，外頭想進來的企業排著隊。」
李達康說：「我提一個建議——
是不是可以研究一下，通過調整行政區劃的方式，給光明區增加一批可用的工業用地、商業用地和房地產用地？
把周邊接壤的幾個地塊，劃一部分給光明區統籌。」
會議室里靜了一下。
「達康同志這個建議，動的是行政區劃，不是小事。」
沙瑞金說：「這個可以研究。
你先把方案拿出來，省政府那邊配合論證，下次常委會專題議。」
「我回去就組班子。」
李達康把這一條記下來。
高育良這時候開了口。
「許省長，你剛才講拓速樂那一塊，我插一句。」
「育良書記請講。」
「供應鏈企業今年日子緊，我政法這邊感受很直接。
涉企的案子，今年是上升的。
合同糾紛、貨款拖欠，這類案子最多。」
高育良說：「所以明年我打算在政法口做幾件事，重點就是保市場主體。
快立、快審、快執，對正常經營的企業慎用查封凍結。
具體方案，我已經讓政法委辦公室擬了稿，年前就能發下去。」
「這個好。」
沙瑞金點頭。
「寫進材料里。」
「我也說一句。」
田國富放下手裡的材料。
田國富說：「這一年抓經濟，幹部都衝到一線。
開發區、產業園這些地方，錢多、地多、政策多，風險也多。」
田國富說：「明年上半年，我打算安排一次紀委專項審計，範圍是幾個重點園區的兩筆大帳。
審計結果直接報省委。
當然，這裡我還得專門提一下啊，這個省紀委專項審計不是說和許省長的審計職能相碰撞，我們沒有想要占據省政府方面審計工作的核心想法。
只是單純根據群眾舉報，對於一些可能涉及違法、違規、違紀問題的時候，我們提前介入，進行一定的審計處理，儘可能的避免大的經濟損失。」
田國富的這個補丁打得很及時，他言下之意就是我們搞審計，不是說為了奪你許省長手裡的審計權，而是單純的依據案件來進行審計。
很顯然，田國富這是怕許知遠誤會。
審計權是許知遠身為漢東省人民政府省長手裡一項重要的權利，幾乎可以說，在整個漢東省範圍內，沒有一家企事業單位是不害怕審計的。
包括各單位部門。
如今田國富想要單獨再進行省紀委的審計工作，首先就需要得到許知遠的認可。當然，在這一點上，許知遠是同意的。
由於國家近些年來越發重視反腐工作，漢東省之前已經在反腐方面吃過很多的虧。
如今田國富這個老油條終於不當不粘鍋，願意站出來干點實事，許知遠當然是願意配合的。
「可以。」
沙瑞金說：「知遠同志，審計的事你配合一下。」
「好，我配合。」
吳春林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又戴上。
「幹部這塊，我報個情況。」
吳春林說：「這一年，全省調整充實廳級幹部一百七十三人，其中從經濟部門、從項目一線提上來的，占六成三。
這個比例，是漢東近十年最高的。」
吳春林說：「明年產業這塊還要加碼，幹部從哪裡來，是個實打實的問題。
我建議在材料里單列一段『幹部保障』，把這一年怎麼選的、怎麼用的寫清楚。中樞看了，也踏實。」
「寫。」
沙瑞金說：「春林同志，你把幹部工作單理一份，附在材料後頭。」
「我明天就辦。」
許知遠把本子合上，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五塊講完了，材料這副骨架，已經立起來了。
沙瑞金看了看表。
「上午就先議到這兒。下午接著議明年的盤子。」
「材料的事，國茂同志牽頭，辦公廳和省政府對一下，三天內出初稿。」
姜國茂應了一聲。
散會的時候，李達康走在許知遠後頭。
「許省長。」
李達康壓低了聲音。
「光明區調地的事，我想跟您先碰一下。
方案我明天拿過來。」
「明天上午，我在辦公室等你。」
許知遠說：「這個事你抓緊。地等企業，企業不會等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