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這場省委常委會議經過午休時間休會後,繼續接著開。
省委一號會議室里還是那幾個人。
墨綠色台布上的白瓷杯,水換過一輪,杯蓋重新擺齊。
許知遠進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份材料。
這份材料是中午讓辦公廳臨時加印的——
上午議的五塊內容,捋成了一張表。
「上午把去年的帳理了一半。」
沙瑞金把茶杯蓋揭開,看了一眼,又蓋上。
「下午接著理。
三件事:各部門這一年幹了什麼,明年怎麼幹;
結構調整這一關怎麼過;
材料最後的調子,定下來。」
「國富同志,下午會議就由你代表省紀委在經濟工作議題上先講。」
田國富把材料翻開。
「紀委這一年,就一句話——圍著經濟轉,不是繞著經濟走。」
「總數我不念,材料里有。我念三個跟經濟直接掛鉤的數。」
「第一個數:這一年全省查處的案件中,涉及開發區、產業園區、重點項目的,占三成二。
這個比例是近五年最高的。
不是說這一塊最黑,是說這一塊最熱——
錢往哪裡流,人就往哪裡鑽,案子就跟著出。」
「第二個數:這一年為企業挽回的損失、清退的違規資金,加起來十幾個億。
光是在招商引資環節清退的各種『保證金』『服務費』,就有四千多萬。
這些錢,很多是中小企業拿廠房、拿貨款墊進去的。」
「第三個數:這一年因為不作為、慢作為被處理的幹部,比因為貪腐被處理的還多出六十一個。」
田國富抬起頭。
「堵門的、卡脖子的,比伸手的還多。這個數,比前兩個數更讓我睡不著覺。」
「我舉一個具體的例子。」
田國富說:「通州有一家小化工廠,手續不全,辦了五年,年年被舉報,年年沒關掉。
地方上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今年三月,紀委牽頭,聯合環保、安監一起查,一個月就把它關掉了。」
「廠子關掉之後,那塊地騰出來,上了一個新項目。
當地的老百姓,放了一掛鞭炮。」
「這就是我要說的——
關掉一個舊的,換來一個新的。
我們省紀委這一刀,有時候比招商的嘴還管用。」
「要讓所有投資商、企業家明白在漢東這塊土地上幹事創業,不用害怕政府部門的幹部貪污腐敗!」
「有案必查!有錯必糾!我們省紀委的紀檢監督職能就是我們現如今漢東省經濟發展保駕護航的重要力量。」
「後續工作中,我們省紀委將繼續貫徹中樞有關工作會議精神要求,加大力度,嚴格監察,對存在違規違紀問題的幹部予以嚴厲打擊,對於那些想要在工程項目領域插手、干涉、為他人提供便利、好處的幹部有一個算一個,全部都要拉出來查!」
「然而,我們省紀委也不會大刀闊斧地搞什麼大範圍的連坐連帶整治。問題出現在哪裡,調查就只會停步在哪裡。」
「這既是為了鞏固我們紀委部門紀檢監督職能的有序規範的工作開展。另外一方面也是為了保障我們漢東省內幹部同志們幹事創業的信心。」
「我們省紀委的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我們是為經濟工作保駕護航的,不是來拆漢東省經濟發展工作的台的。」
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
「我說這三個數,是想說明一件事。」
田國富說:「紀委這一年,護的是幹事的人,堵的是壞事的人。
明年還是這句話。
產業一線真乾的幹部,紀委給他撐腰;背後伸了手的,紀委照章辦事。」
「好。」
沙瑞金說:「這一句寫進材料,就寫原話——護的是幹事的人,堵的是壞事的人。」
「政法這邊,上午講了幾條措施,我不重複。」
高育良說:「補一個數。
這一年,全省政法系統幫一百四十多家企業解決了久拖不決的糾紛,幫企業回籠資金六十多個億。
這六十多個億,很多就是企業的救命錢。」
「政法為經濟護航,不是口號,是一筆一筆追回來的錢。」
「這個數背後,有具體的帳。」
高育良說:「呂州有一家汽配廠,被外省一家主機廠欠了七百多萬,官司打了兩年,贏了,錢一直沒到。
今年三月,法院去外省執行,前後二十九天,錢回來了。」
「那家廠的老闆跟我說了一句話——育良書記,我以後敢簽大合同了。」
「就這一句話,比多少優惠政策都管用。」
「我插一句。」
李達康把本子合上。
「高書記這個數,京州占了一大半。
京州兩級法院今年接的涉企案子,是全省最多的。
執行這一塊,我們下了死命令——
能執行回來的錢,一分都不許躺在帳上。」
李達康說:「誰把錢壓在帳上,我找誰的院長談話!」
「達康同志這句話,材料上可以寫。」
沙瑞金說:「京州的執行經驗,讓達康同志單獨理一份,附在政法那一塊後頭。」
「幹部這邊,上午報了數,我補一句。」
吳春林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明年產業攻堅,組織上打算做一件事——
把全省最缺的幾類專業幹部摸個底。
缺什麼樣的幹部,就培養什麼樣的幹部;培養來不及的,就從外面引。
這件事,我回去就啟動。」
「宣傳部也匯報幾句。」
省委常委、宣傳部部長張正明把材料翻到第二頁。
「這一年,漢東的產業故事,是宣傳的主線。
招商引資年的系列報導、拓速樂下線的直播、漢東通上線後的民生報導,全省播發了三千多條。
省外媒體對漢東的報導量,比去年翻了一番。」
「輿論這塊,我們也壓了擔子。
個別外省媒體對漢東有議論、有質疑,我們一條一條梳理,正面回應,不躲,也不吵。」
張正明說:「明年宣傳口的任務,還是那句話——
讓投資者知道漢東,讓老百姓理解改革。
產業往哪兒走,宣傳就跟著往哪兒響。」
「我再說一個具體的做法。」
「今年十月,外省一家媒體寫了一篇文章,把漢東這兩年的產業路子從頭捋了一遍。
有夸的,也有問的。
我們沒有壓,也沒有辯。」
張正明說:「我們在省內的媒體上,把那篇文章原樣轉載了,讓全省幹部群眾都看看——
外省是怎麼看漢東的。」
「結果文章下面的留言,老百姓自己就把那些問號,一個一個掰扯清楚了。」
「輿論這事,堵不如疏。漢東幹的事,經得起老百姓看。」
「各部門的帳,都理了一遍。」
沙瑞金把手裡的茶杯蓋輕輕合上。
「最後議一件事——結構調整這一關。」
「這一年,關停整治落後產能的事,是省政府打頭乾的。
知遠同志帶著省政府,一家一家算帳,一家一家做工作。
這件事上,我和知遠同志專門協商過很多回。
知遠同志給我提了很具體的處理意見。」
沙瑞金說:「根據省政府的意見,我在省委這邊就做了三件事:
給地市的書記們統一思想,給一線的幹部撐腰,給有顧慮的同志吃定心丸。」
「上半年,全省關停整治落後產能一千一百多家,小化工、小鋼鐵、散亂污企業。
涉及職工三萬多人,光是一年直接減少的財政收入就不是一個小數目,而一年減少的稅收,就有二十多個億。」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暖氣管里的水聲。
「這二十多個億、這三萬多人,就是漢東結構性改革的陣痛。」
「舉一個例子。」
沙瑞金說:「林城那幾家小鋼鐵,關的時候,縣裡一半的幹部都來說情。說沙書記,這幾家廠養著兩個鎮的人。」
「這些話,我都轉給了知遠同志。
省政府研究之後給我回話——
廠子照關,人一個不落。」
「我支持了省政府的決定。
現在回頭看,關得對。
那兩塊地,一塊上了新能源的項目,一塊做了生態修復。
當地老百姓自己說——天藍了,河清了,地也有主了。」
沙瑞金把聲音放慢。
「也有同志跟我說,沙書記,是不是關得太急了。
再緩兩年,等新產業長起來再關,人也好安置。」
「我把這個意見原樣轉給了省政府。
省政府又扎紮實實研究了一遍,最後給我的答覆是——不能緩。」
「知遠同志的原話是:緩兩年,老的沒死,新的長不出來。
地是舊的,指標是舊的,人也是舊的。
等到新產業想進來的時候,漢東連一塊乾淨的地都拿不出來。」
「從『中國製造』到『中國創造』,漢東不能只做低端代工。
這一刀,是省政府拿的主意。
我沙瑞金,在省委這邊把責任扛起來。」
「割的時候疼。割完了,肉才長得出來。」
會議室里沒有人接話。
只有暖氣管里的水聲,又咕嚕響了一下。
許知遠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沙書記,我提一個具體問題。」
開口的是吳春林,聲音不高。
「這三萬多人,安置的台帳在我手裡。
今年撐過來了。
明年呢?
明年要關的,按現在的進度,還有一批。」
吳春林把眼鏡重新戴上。
「我心裡沒底,所以今天當著大家的面,跟書記、省長要一句話——
明年這一關,省里的底線,定在哪裡。」
「針對落後產能的淘汰,到底要淘汰到什麼地步?
現在省里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紅線標準。
尤其是不同行業、不同生產門類,都需要有不同的產能標準。
低於這個標準。
我們可以去淘汰,可以去幫助企業進行產業升級,可以幫忙引進技術工人,甚至我們地方政府還可以扶持他們接到一些訂單來幫助他們發展,提供銀行貸款,提供技術升級改造資金的補貼,這個免除一定的政府方面的費用。」
「只不過我現在還有一個疑問,這個標準到底在哪裡?
我們到底要干到什麼地步才算是完成了這次產業升級的結構性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