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知遠把面前的材料翻到最後一頁。
「既然春林同志談到底線問題,我先說一筆有關咱們本次經濟改革的帳。」
「之前提到的這三萬多人,不是一刀切下去就完了。
省里今年乾的是三句話——
產能退,人不退;廠關了,債要清;地騰了,項目跟上。」
「這三句話,不是今年由我許知遠一拍腦門才想出來的,是關第一批廠的時候,用一場教訓換來的。」
許知遠說:「去年陽州關一家化工廠,補償方案出了偏差,兩百多工人堵了縣政府大門。
後來怎麼解決的?
省長信箱裡來了一封信,說他們不要鬧,就要一個說法。」
「後來我們把那件事復盤了一遍,定下這三句話。
今年關了一千一百多家,再沒出過那樣的事。」
「今年上半年,全省組織了十一輪轉崗培訓,安置了兩萬多人。
剩下的,大部分進了新上的項目。
真正還沒著落的,兩千人左右。而這兩千多人已經在人社部門掛號上網,拉出了清單!」
「我們人社與就業部門的同志們很辛苦啊...展開了逐個幫扶,持續跟蹤的扶持政策,每個失業人口的動態都持續牽掛著我們政府的心!」
「培訓不是走過場。」
許知遠說:「電焊、叉車、數控工具機、物流分揀,四個工種,按年齡分開訓。
四十五歲以下的上數控班,學出來的,直接對接新上項目的招工。」
「光是數控這一項,今年就結業了兩千七百人,九成以上簽了用工合同。」
「這兩千人,省市縣三級都有台帳,一人一檔,一個季度對一次帳。」
「這裡面有七十多人,是超過五十歲、又沒什麼手藝的老工人。光靠培訓,培訓不出來。」
「對這批人,省里的辦法是一條——
公益性崗位托底,保潔、護林、河道管護、園區保安,能上的都上。
到上個月,這七十多人里,已經有五十多個上了崗。」
許知遠把杯子端起來,喝了一口。
「用一句土話講,拆舊房子的時候,磚瓦一塊都別扔。
這些磚瓦,就是新產業的人。」
「我說個具體的人。」
許知遠說:「錫州有個四十七歲的鉗工,廠子關了,他去了轉崗班,學的數控。
三個月結業,進了拓速樂的一家配套廠,上個月剛當上班組長。」
「他跟我說,許省長,我以前只會拿銼刀,現在我徒弟比我還年輕。」
「這就是漢東的磚瓦。」
「我說這些,是想回答吳部長的問題——底線是什麼。」
「底線就是不落下一個,不放棄一個。
今年是這個底線,明年還是這個底線。
哪一級的台帳對不上,哪一級的書記來找我。」
「好。」
沙瑞金說:「這筆帳,擺得清楚。
寫進材料,就寫這八個字——
產能退,人不能退。」
「我再補一句京州的帳。」
李達康把本子拿起來。
「京州上半年關停的企業,職工轉崗率百分之九十四。
剩下那百分之六,由我們京州市里兜著。
到今天,沒有一個人因為關停的事去上訪。」
李達康說:「我為什麼反對緩兩年?京州有過教訓。
這個教訓,是我李達康親手經歷過的。」
「三年前,京州也有一批小廠子,當時就是有人主張緩一緩。
結果緩了兩年,廠子還是關了,職工的年齡又大兩歲,安置起來更難,花的錢更多。」
「拖,不解決問題。拖出來的那兩年,把人的心氣也拖沒了。」
「我再說個現在的例子。」
李達康說:「光明區上半年關了一家印染廠,兩百多個職工。
頭一個月,安置辦的人天天泡在廠里,一個一個談。
第二個月,這兩百多人就分流得差不多了。」
「為什麼快?
因為京州的新項目多,崗位在等人。
項目落地跟職工安置,本來就是一回事——
項目早一天投產,人就早一天有著落。」
「達康同志說得實在。」
高育良接了一句。
「從政法角度看,轉崗職工這一塊,最怕兩件事:
一是補償款被截留,二是有人拿安置的事挑動情緒。」
高育良說:「明年全省還有一批要關的,我建議政法口提前介入,把補償發放、再就業幫扶這兩條線的程序盯住。」
「這一條我贊成。」
田國富說:「關停補償這一塊,明年紀委列個專項。
誰在職工的保命錢上動腦筋,查誰。」
「我再多一句。」
「轉崗補償金,今年全省發了十幾個億。
這十幾個億,一筆一筆都要經得起查。
我已經讓審計廳先過一遍,明年開春,紀委專項再查一遍。」
田國富說:「還是那句話——保命錢,誰碰誰完。」
「我補一句宣傳上的。」
張正明說:「明年開春,宣傳部打算做一組報導,就叫『轉崗之後』。
把今年安置下來的這些工人,一個一個拍,讓全省都看看,關停之後的日子,是怎麼過出來的。」
「好故事,不能只寫在材料里。」
「吳部長,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沙瑞金看著吳春林。
「沒有了。」
吳春林把眼鏡摘下來,在手裡拿著。
「沙書記、許省長把底線定到這個份上,組織部這邊就好辦了。
台帳我盯著,半年一核,核到人。」
「好。」
沙瑞金把茶杯蓋揭開,又合上。
「大家把該說的都說了,我給今天這場會收個尾。」
「第一,材料。就按今天議的寫。
五塊產業,四個部門的帳,結構調整的陣痛和辦法,都在裡面。
國茂同志牽頭,明天出初稿,我後天帶上京都。」
姜國茂把這一條記在本子上。
「第二,明年的調子。」
沙瑞金說:「漢東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主基調就是一句話——產業興省。」
「這四個字不是喊出來的,是知遠同志帶著省政府,三年一刀一刀干出來的。」
「省政府把明年的帳也算出來了——
新落地的項目,明年能帶來多少就業、多少稅收,都在表上。
舊產能退出來的地,新的項目已經進去了。」
「陣痛是今天的,肉是明天的。
這個道理,不但我們自己要懂,還要讓全省的幹部都懂,讓企業懂,讓老百姓懂。」
「結構調整的陣痛,明年還有,後年可能還有。
可我在這裡要跟大家說一句話——」
沙瑞金停了停。
「現在的困難,只是現在的。眼下的困境,只是眼下的。」
「只要這一關過去了,漢東的未來,不是一個『穩』字能裝得下的。」
會議室里靜了兩秒。
然後,掌聲響了起來。
李達康的巴掌拍得最響。
「散會。」
常委們起身,椅子在地板上輕輕響。
許知遠落在最後,把那張臨時加印的表折好,夾進本子裡。
走到門口,楊銳已經等在樓道里。
「許省長。」
「什麼事?」
「錫州那邊來電話了,沈國梁書記說明天上午想過來,跟您匯報一件事。」
「什麼事?」
「他沒細說。
就一句話——
他說,明年的供應鏈,錫州要打一張硬牌,想當面跟您匯報。」
許知遠停了一下腳步。
「回他,明天上午九點,我在辦公室等。」
許知遠往樓下走。
下樓的時候,高育良走得不快,正好跟許知遠並了排。
「許省長,今天這場會,開得痛快。」
「育良書記,材料里政法那一塊,還得靠您盯細。」
「你放心。該寫的,一個字都不會少。」
高育良說完,先一步下了台階。
楊銳跟上來,把大衣遞過來。
「楊銳。」
「許省長。」
「明天上午九點,沈國梁來之前,把錫州今年的供應鏈底數給我捋一份。」
「我今晚就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