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四十,錫州迎賓館三號樓的小會議室里,檯燈還亮著。
窗外下起了入冬以來的第一場冷雨,雨點砸在玻璃窗上,發出一陣陣細密的脆響。
秘書楊銳推門進來的時候,肩頭還帶著點夜雨的潮氣。
他手裡捧著一沓剛剛通過省政府內網機要通道傳真過來、油墨味還沒散盡的文件,快步走到桌前。
「省長,省發改委和省能源局那邊的底檔全部調過來了。」
楊銳將文件分成兩摞,規規矩矩地擺在許知遠面前:
「左邊這一摞,是上個月國家能源局批覆咱們省沭州、淮寧兩個光伏應用領跑基地的紅頭原件;
右邊這一摞,是這兩個縣上周剛剛委託第三方電力設計院做出來、準備報省能源局備案的《基地競爭性配置工作方案(草案)》。」
許知遠沒有說話,只是摘下鋼筆帽,伸手拉過了右邊那份厚厚的招標草案。
房間裡很靜,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和錫州市委書記沈國梁坐在下首的沙發上,誰也沒有出聲打擾。
本來下午座談會結束後,沈國梁安排了簡單的工作餐,但許知遠在飯桌上只吃了半碗面,就讓兩人跟著一道回了迎賓館,擺明了是要連夜把這齣戲的下半場給唱完。
紙張一頁一頁翻過去,發出沙沙的輕響。
起初,許知遠翻頁的速度很快,目光只在大綱和數據表格上掃視;
可當翻到第三章《設備選型與技術評分細則》時,他手上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最後停在了其中一頁上。
足足過了兩分鐘,許知遠才將文件平攤在桌面上,用指節輕輕叩了叩紙面。
「薛廳長,國梁同志,你們兩位也過來看看。」
許知遠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看看咱們省里這兩個寶貝基地,明年初準備怎麼招標。」
薛維山和沈國梁對視了一眼,連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
許知遠把那份草案掉了個頭,推到兩人面前。
沈國梁低頭看去,只掃了前幾行,眉頭就一下子擰成了疙瘩。
草案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
沭州採煤沉陷區光伏領跑基地、淮寧灘涂光伏領跑基地,裝機容量各五百兆瓦,合計一個吉瓦。
在核心設備准入與加分項一欄中,除了明確要求單晶組件功率達到三百一十瓦、多晶達到二百八十五瓦的國家硬槓槓之外,下面還附帶了兩條極其苛刻的商務評分條款——
其一,投標項目的組件供應商,過去三年國內累計出貨量不得低於十個吉瓦;
其二,項目若採用一千五百伏高壓逆變器系統,該型號逆變器必須具備不少於兩年的大型地面電站無故障商業運行實績。
「這……這不是胡鬧嗎?!」
沈國梁到底是地方主官,性子急,看完這兩條當場就沒繃住,指著文件說道:
「許省長,這哪是招投標方案,這分明是給外省那兩三家跨國巨頭量身定做的『排他性條款』!
別的且不說,就說這一千五百伏的逆變器系統。
下午華通電氣的傅安國才剛剛交了底。
這東西是今年全行業才剛摸到門檻的新趨勢,樣機今年才剛跑通測試!
他淮寧縣張嘴就要『兩年以上的商業運行實績』。
別說咱們錫州的華通電氣拿不出來,就是放眼全國,除了最早吃螃蟹的一兩家外資品牌,誰能拿得出兩年的運行數據?!」
一旁的薛維山臉色也極為難看。他拿起草案翻了翻前後的編制說明,沉聲道:
「省長,何止是逆變器。
您看組件這一條——
要求過去三年累計出貨量不低於十個吉瓦。
咱們錫州的晶晟光伏,就算把今年新上的五百兆瓦產線算滿,過去三年的累計盤子也才堪堪四個吉瓦出頭。
要是按照這份草案明天開春發標,袁志剛就是把三百一十瓦的滿分組件造出了花來,連進場遞標書的商務資格都被一票否決了!」
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今天白天,許知遠帶著他們在車間裡走、在會議室里問,好不容易才把錫州這幾家民營企業的真實痛點給掏了出來。
許知遠甚至當場拍板讓傅安國明年開春帶著一千五百伏的樣機去沭州和淮寧投標。
結果倒好,晚上把那兩個縣的招標草案一調出來,人家大門早就用兩條商務條款給焊死了!
「看明白了嗎?」
許知遠靠回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已經微涼的茶水,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講別人的故事:
「這就是我今天早上在車上為什麼要問楊銳的原因。咱們漢東省里,現在有兩本帳。」
「一本帳,在你們工信廳和錫州市委手裡。
你們天天琢磨的是怎麼幫晶晟把那五瓦的功率提上去、怎麼幫耀玻把鍍膜線建起來、怎麼幫華通把一千五百伏的樣機推出去。」
「可還有另一本帳,在省能源局、在沭州和淮寧那兩個縣的縣委書記手裡!」
許知遠目光陡然轉冷,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點:
「在那兩個縣的帳本上,國家批下來的這一吉瓦領跑基地,跟咱們漢東本土的製造業半毛錢關係都沒有!
人家要的是什麼?
要的是五大六小那些電力央企趕緊帶著幾十億的資金進場,要的是明年一季度好看的固定資產投資數據,要的是每畝地每年幾百塊錢的荒灘租金!」
薛維山額角滲出了一層細汗,低頭道:
「省長,這裡頭也有我們工信廳工作不到位的地方。
過去省里搞新能源電站審批,事權一直在省發改委和能源局那條線上;
我們工信口只管工業製造,兩邊的業務處室平時各走各的文、各開各的會,確實沒有在招標前置環節把產業鏈協同的口子給咬合上……」
「管電的不管造設備,管造設備的插手不了建電站。
同一個省政府大院裡辦公,中間硬生生隔出了一道楚河漢界!」
許知遠毫不留情地扯下了這層官場遮羞布:
「還有沭州和淮寧的那兩個縣委書記,他們心裡打的什麼算盤,我閉著眼睛都能猜出來。
五百兆瓦的國家級基地落到縣裡,那是天上掉下來的金元寶。
在他們眼裡,設備用誰的根本不重要。
哪怕全買外國貨、外省貨,只要電站能按期併網發電、別在環保和安全上出簍子,這筆政績就穩穩噹噹落進他們兜里了!」
「可要是用了咱們省內企業剛研發出來的新組件、新逆變器。
萬一運行起來出了點小毛病,他這個縣委書記就要擔責任!
所以怎麼辦?
乾脆在招標文件里把門檻拔到天上去,只准行業前三的巨頭進場!
既討好了來投資的電力大央企,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這叫什麼?
這就叫典型的守攤子、怕擔責!
拿著漢東的土地資源和光照指標,慷慨激昂地給外省的製造業做嫁衣!」
這番話字字見血。
把基層官場那種「寧可用外來的成熟大牌、絕不給本地創新企業試錯機會」的避責心態剖析得淋漓盡致。
沈國梁聽得胸口發悶,忍不住往前湊了半步:
「許省長,沭州和淮寧這兩個基地加起來整整一個吉瓦,光是組件、逆變器、支架和玻璃的設備採購額,就高達四五十個億!
這麼大一塊肥肉要是全流到省外去,咱們錫州這幾家企業明年拿什麼去技改?
拿什麼去攻克電池片和IGBT晶片?
省里無論如何得給那兩個縣下道死命令,讓他們把這兩條卡脖子的商務條款給撤了!」
「撤?以什麼名義撤?」
許知遠抬起眼皮,靜靜地看著沈國梁:
「我今天要是直接以省長的名義給沭州和淮寧打電話,強令他們在招標文件里指定採購你們錫州的設備,或者強行降低國家領跑基地的門檻——
明天早上,外省投標企業的舉報信就能直接捅到國家能源局和發改委的案頭上去!
帽子我都替你想好了:
漢東省搞地方保護主義、行政干預市場公平競爭!
到時候別說幫晶晟和華通拿訂單,整個漢東領跑基地的招牌都得被摘掉!」
沈國梁一怔,頓時語塞。
在體制內干到正廳級,他當然知道國家對招投標市場壁壘的紅線抓得有多嚴。
可要是不動行政手段,難道就眼睜睜看著本土企業被排除在自家大門之外?
「官場上的事,越是涉及到真金白銀的利益博弈,越不能靠拍桌子硬壓,得講究『順勢而為、借力打力』。」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玻璃上蜿蜒滑落的雨痕,語調重新恢復了那種在中樞政研室錘鍊了二十年的沉穩與老練:
「國家為什麼要搞『光伏領跑者計劃』?
它的核心宗旨就四個字——
技術領跑。
不是為了比誰家的歷史塊頭大,而是為了給最前沿的新技術、新工藝提供一個商業化示範的試驗田!」
許知遠轉過身,目光在薛維山和沈國梁臉上掃過:
「淮寧和沭州的草案里,把『歷史累計出貨十個吉瓦』和『兩年商業運行實績』當成硬門檻。
這本身就違背了國家領跑者基地鼓勵前沿技術創新的初衷!
既然他們打著專業的幌子搞懶政,那我們就用更專業的規則,把這道門給正大光明地撬開!」
「薛廳長,你拿筆記一下。」
「是,省長!」薛維山立刻翻開筆記本。
「回去之後,由你們省工信廳聯合省科技廳,立刻向省政府提交一份緊急請示——
建議在明年開春的沭州、淮寧兩大領跑基地招標中。
嚴格對標國家工信部關於《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推廣應用指導目錄》的精神。
在兩個基地里各自劃出百分之二十的裝機容量,設立『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
許知遠豎起一根手指,眼神銳利如刀:
「在這個示範標段里,我們不看企業過去三年的歷史累計出貨量,只看兩樣硬指標:
第一,光電轉換效率與系統電壓等級是否處於行業最前沿,比如一千五百伏高壓逆變系統、黑矽及PERC高功率組件、高透光鍍膜玻璃與智能跟蹤支架;
第二,投標聯合體所採用的裝備,是否納入了本省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認定名錄,或者在省內設立了產學研聯合實驗室!」
薛維山握著筆的手猛地一頓,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高!
實在是太高明了!
不提半個字的「本地保護」,也不強行降低國家規定的三百一十瓦效率紅線。
而是直接用國家部委大力提倡的「首台(套)示範應用」政策。
在五個億瓦的大盤子裡硬生生切出百分之二十的「創新特區」!
外省那些靠吃老本、拼歷史規模的巨頭進不來這個特區;
而像華通電氣剛剛下線的一千五百伏樣機、晶晟光伏憋著勁要衝刺的三百一十瓦新產線,恰恰完美契合「首台(套)創新示範」的全部定義!
而且,更妙的是那句「重大技術裝備保險補償機制」——
按照國家首台(套)政策,採購創新裝備如果出現運行風險,由省級財政提供專項保費補貼,商業保險公司全額兜底!
這就徹底堵死了沭州、淮寧兩個縣委書記以及央企投資商「怕設備出問題擔責任」的藉口!
「省長,這一招簡直是釜底抽薪、四兩撥千斤啊!」
沈國梁徹底聽明白了其中的關節,臉上壓抑不住地浮現出振奮之色:
「百分之二十的示範標段,兩個基地加起來就是整整兩百兆瓦!
對於老袁的晶晟和傅安國的華通來說,這不僅是一筆救命的啟動訂單,更是他們拿下一千五百伏和三百一十瓦商業運行實績的『入場券』!
只要在這兩百兆瓦里跑上一年,明年年底全國其他省份的基地招標,他們就能拿著實打實的運行數據去全國搶市場了!」
「這就叫扶上馬,再送一程。」
許知遠走回辦公桌後,雙手撐在桌沿上,語氣依然冷靜得可怕:
「但我把醜話說到前頭,國梁同志。
省里幫你們錫州的企業把這百分之二十的門縫撬開了,至於最後能不能在示範標段里憑技術參數拿下標書、上了標之後能不能在荒灘和採煤沉陷區里扛住風吹日曬不出故障。
那就要看袁志剛和傅安國他們自己手底下的真功夫了!
如果省里搭好了戲台子,他們自己唱砸了,到時候不用別人動手,我第一個摘了他們的牌子!」
「請省長放心!
明天一早我就把袁志剛、傅安國、譚永昌、卞志高他們四個再叫到市委大院立軍令狀!
誰要是在這百分之二十的示範標段上掉了鏈子,我沈國梁親自去撤他的職、封他的廠!」
沈國梁拍著胸脯把話接了下來。
許知遠微微頷首,隨即轉頭看向楊銳:
「楊銳,明天一早我們返程回京州。
你在路上給省能源局的局長,還有沭州、淮寧兩個縣的縣委書記下個通知。」
「省長,讓他們什麼時候來匯報?」楊銳問。
「後天上午九點,讓他們帶著修改前的方案和耳朵,到省政府三樓會議室來見我。」
許知遠淡淡道:
「另外,把分管工業的副省長和省發改委主任也叫上。
有些規矩,既然下面的人裝糊塗不想懂,那我就親自給他們把這本全省產業鏈的帳,一筆一筆算清楚!」
「明白,我今晚就把通知擬好發下去。」楊銳立刻應下。
夜色漸深,薛維山和沈國梁見事情已經徹底敲定,便不再多留,起身向許知遠告辭離去。
等房門重新合上,屋子裡再次恢復了安靜。
楊銳收拾著桌上的文件,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補了一句:
「省長,剛才沙書記從京都打來電話說中樞經濟工作會議肯定了咱們漢東的實帳……
您後天上午在省政府這麼大張旗鼓地整頓能源局和那兩個縣的招標方案。
會不會有人借題發揮,去省委那邊吹風。
說咱們省政府對下面的框框卡得太死?」
許知遠聞言,嘴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沙書記在電話里是怎麼說的?
他說,漢東報上去的帳,底子是實的。」
許知遠拿起桌上那支鋼筆,在指間輕輕轉了一圈,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既然省委一把手都在京都替咱們漢東的『實帳』背了書。
那我們省政府在底下把虛帳擠掉、把實帳做紮實,就是名正言順地貫徹落實省委精神。
誰要是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替那兩個只知道賣地皮、賺快錢的縣委書記說話。
誰就是在拆漢東經濟轉型的台。
就是跟中樞經濟工作會議的調子唱反調。」
說到這裡,許知遠將鋼筆穩穩插回筆筒里。
「去休息吧,楊銳。
明天回了京州,咱們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把錫州的殼子填上里子,這才剛剛邁出第一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