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一日,早上八點五十,省政府三樓小會議室。
距離通知里定下的九點鐘還有十分鐘,長條會議桌兩側已經坐滿了人。
分管工業的副省長李衛國端著茶杯坐在左側首位,省發改委主任周志國和省能源局局長董學海挨著坐在他對面。
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則坐在最靠門的下首位置,兩人面前的桌面上都擺著那份厚厚的《基地競爭性配置工作方案(草案)》。
誰也沒有動手翻開,只是偶爾抬起眼皮,悄悄往斜對面的董學海臉上瞄上一眼。
昨天上午,省政府辦公廳的通知直接發到了沭州和淮寧兩縣的縣委辦。
沒寫具體議程,只要求兩縣一把手帶著招標草案和第三方電力設計院的編制說明。
今天上午九點準時到省政府三樓見省長。
為了提前探個底,趙成良和賀明遠昨晚一到京州,連晚飯都沒顧上吃,就先往省能源局跑了一趟。
結果到了董學海辦公室才知道,省能源局也是昨天上午同時接到的通知。
董學海只透露了一個細節——
許省長前天剛從錫州調研回來,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全程陪同,聽說在錫州迎賓館熬到了大半夜。
把這幾條線往一塊兒一攏,在座的都是基層摸爬滾打出來的老手,心裡已經猜到了七八分。
今天這場會,十有八九是衝著那一個吉瓦的光伏領跑基地設備招標來的。
八點五十八分,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許知遠邁步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和秘書楊銳。
屋裡的人齊刷刷站起身。
許知遠抬手往下壓了壓,走到主位坐下。
楊銳抱著一沓剛印出來的文件,順著桌沿挨個發放到每個人面前,每人只有薄薄的三頁紙。
「都坐吧。」
許知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在趙成良和賀明遠臉上停了一瞬:
「天冷路遠,大清早把你們從縣裡叫上來,路上辛苦了。
今天不開大會,只議一件事——
沭州和淮寧這兩個國家級光伏領跑基地的招標方案。」
趙成良連忙欠了欠身:
「不辛苦,許省長。
我們縣裡正準備這兩天把草案正式報省能源局備案,省長能親自過問把關,我們心裡更有底。」
「底氣先談不上,今天叫你們來,是先給你們潑一盆冷水的。」
許知遠放下茶杯,手指搭在桌面上那份厚厚的招標草案上:
「前天晚上在錫州,我把你們兩個縣委託設計院做出來的這份草案,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看完之後,我讓薛維山同志連夜找工信廳的同志,把咱們漢東省內十七家光伏製造企業的家底,跟你們這份草案里的技術商務條款,逐條對了一遍。」
許知遠頓了頓,抬眼看向省能源局局長董學海:
「對出來的結果很有意思。
按照這份草案里的兩條商務評分條款——
第一,組件供應商過去三年國內累計出貨量不得低於十個吉瓦;
第二,一千五百伏高壓逆變器系統必須具備不少於兩年的大型地面電站無故障商業運行實績——
咱們漢東省內現有的十七家光伏企業,從做組件的晶晟,到做逆變器的華通,再到做玻璃的耀玻、做支架的恒基,沒有一家能跨過這道門檻。」
「換句話說,漢東省自己在國家能源局爭回來的兩個領跑基地。
加起來一個吉瓦、四五十個億的設備採購盤子。
咱們本省的企業連進場遞標書的商務資格都沒有,全軍覆沒。」
會議室里一下子靜了下來,只聽見暖氣管里輕微的水流聲。
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額角滲出了一點細汗,猶豫了兩秒,還是扶了扶眼鏡解釋道:
「許省長,這兩條商務條款,設計院在擬定的時候,我們縣裡也是反覆權衡過的。
主要是國家能源局對第三批領跑基地的考核抓得非常死。
不僅要求單晶三百一十瓦、多晶二百八十五瓦的硬性轉換效率。
而且對併網發電的時間節點和運行衰減率都有一票否決的紅線。
我們淮寧底子薄,好不容易拿下一個五百兆瓦的大項目,生怕招進來的設備廠家技術不成熟。
萬一併網之後出了故障,或者達不到國家驗收標準,這個責任我們縣裡實在背不起……」
「怕背責任,乾脆就把門檻拔到天上去,只准國內排名前三、或者外國進口的老牌巨頭進場,對不對?」
許知遠語氣平靜地接過了話頭。
「這……也是為了項目穩妥起見,符合市場化擇優的慣例。」賀明遠聲音低了下去。
「好一個為了項目穩妥。」
許知遠沒有拍桌子,甚至連語調都沒有拔高,只是把目光轉向了董學海:
「學海同志,你們省能源局也是這麼想的?
覺得把本省正在爬坡過坎的製造業全都擋在門外,只要電站按期併網,你們能源口就算交差了?」
董學海臉上掠過一絲不自然,連忙坐直了身子:
「省長,這兩個縣的方案目前還只是草案,局裡還沒有正式備案批覆。
不過實事求是地講,剛才明遠同志提到的顧慮,在各大電力央企業主那邊確實普遍存在。
就拿一千五百伏高壓逆變器來說,這東西雖然能大幅降低系統成本,但今年全行業才剛摸到門檻,國內真正跑滿兩年的成熟機型鳳毛麟角。
央企投資商在招標時為了規避風險,往往傾向於直接採用進口模塊和有長期運行數據的外資品牌……」
「央企業主傾向於用成熟進口貨,是因為他們只算這一個電站的投資回報帳;
沭州和淮寧跟著設卡,是因為他們只算明年一季度的固定資產投資數據和每畝地幾百塊錢的荒灘租金帳。」
許知遠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看著在座的眾人:
「那我問你們——
漢東全省製造業轉型升級的帳,誰來算?
咱們省里十七家光伏製造企業、幾萬名產業工人的飯碗帳,誰來算?」
屋裡鴉雀無聲,趙成良和賀明遠把頭埋得更低了。
「前天我在錫州待了一整天,去車間看了晶晟光伏的五百兆瓦新產線,又把晶晟的袁志剛、耀玻的譚永昌、恒基的卞志高、華通的傅安國叫到一塊兒,關起門來開了半天會。」
許知遠的聲音不高,卻壓在每個人心頭:
「傅安國告訴我,他們自己研發的一千五百伏組串式逆變器樣機,最高轉換效率做到了百分之九十八點九,各項極限測試全部跑通了。
袁志剛告訴我,他們的單晶PERC組件已經穩定量產三百瓦,正在全力攻關三百一十瓦的滿分線。」
「可他們為什麼不敢擴產?
為什麼在面對外商卡脖子的時候連議價的底氣都沒有?
傅安國跟我交了實底——
他說光伏這一行,不講價錢,講年份!
沒有大型地面電站的商業運行數據,哪怕他的機器參數再漂亮,出去投標也沒人敢用!」
許知遠用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
「這就是困擾咱們本省高新技術企業好幾年的死結——
因為沒有商業運行實績,所以進不了大基地招標;
因為進不了大基地招標,所以永遠攢不夠兩年的商業運行實績。
現在,國家把沭州和淮寧這兩個領跑基地批給了漢東,這本該是解開這個死結的最好機會。
結果你們倒好,管電的不管造設備,管造設備的插手不了建電站。
自己在家裡立了一道鐵門。
反手就把自家憋著一口氣搞研發的企業鎖在了門外頭。」
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嘴唇動了動,小聲辯解道:
「許省長,您批評得對……
可國家發改委和能源局三令五申,嚴禁在領跑基地招標中搞地方保護主義,嚴禁設置地域性排他條款。
咱們要是硬把門檻降下來照顧省內企業,一旦被外省落標的企業舉報上去,這行政干預市場競爭的帽子扣下來……」
「誰讓你去搞地方保護主義了?
誰讓你去降國家規定的三百一十瓦效率門檻了?」
許知遠看著趙成良:
「在你們眼裡,支持本土技術創新,就只剩下『違規走後門、降標準』這一條路了?
看看楊銳剛發給你們的那三頁紙。」
眾人連忙低頭,翻開了面前那份由省工信廳和省科技廳聯合起草的《關於在全省光伏領跑基地競爭性配置中增設「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的實施意見》。
「維山同志,你來給他們念念,什麼叫按國家的規矩辦事。」許知遠靠回椅背上。
薛維山翻開文件,清晰地念道:
「根據國家工信部《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推廣應用指導目錄》,以及工信部、發改委、保監會聯合印發的《關於開展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保險補償機制試點工作的通知》。
結合國家領跑者基地『技術領跑、鼓勵前沿技術示範應用』的指導精神。
省工信廳與省科技廳提議,對沭州、淮寧兩基地的招標方案做如下結構性調整:」
「第一,將兩個基地各五百兆瓦的裝機容量,拆分為『百分之八十的常規領跑標段』與『百分之二十的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
「第二,在百分之二十的創新示範標段中。
取消對企業過去三年歷史累計出貨量及過往商業運行年份的商務限制。
改為以第三方權威機構出具的極限工況檢測報告、光電轉換效率實測值、一千五百伏高壓系統等前沿技術指標。
以及是否納入本省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認定名錄或設立省內產學研聯合實驗室,作為核心評分依據;」
「第三,凡進入示範標段並採用經認定的省內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或產學研聯合攻關新產品的投資業主,由省級工業轉型升級專項資金全額補貼其『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綜合險』保費。
一旦在運行期內出現因設備技術疊代引發的發電量損失或故障賠償,由承保財險公司先行全額賠付。」
薛維山念完最後一條,把文件輕輕放回桌面。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周志國和董學海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
趙成良與賀明遠緊繃的肩膀也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來。
來之前他們最怕的,是省長直接下行政命令硬塞指標,逼著縣裡和能源局替錫州的企業背黑鍋。
誰也沒想到,許知遠根本沒打算讓他們違規開「後門」。
而是直接搬出了國家部委現成的「首台(套)重大技術裝備」政策。
在招標規則里堂堂正正開了一扇合規的「前門」。
更關鍵的是第三條——
省財政和工信廳直接出錢補貼商業保險,把央企業主和地方縣委書記最擔心的「新設備故障擔責風險」,用市場化保險機制給兜住了底。
「聽明白了嗎?」
許知遠目光重新落回趙成良和賀明遠身上:
「百分之八十的常規標段,你們照樣去招全國最頂尖的巨頭,照樣去保你們的穩妥;
但那百分之二十的示範標段——
兩個基地加起來整整兩百兆瓦,必須拿出來給真正有前沿技術突破的新產品做商業化試驗田。」
「我不要求你們在評標的時候給錫州的晶晟或者華通偏袒半分。
全國任何一家企業,只要他拿得出一千五百伏的高效樣機、拿得出三百一十瓦的組件、願意把產學研落地在漢東,都可以來這個示範標段同台競技。
但如果咱們本省的企業憑真本事把技術參數做到了第一,誰要是再敢拿什麼『過去三年沒滿十個吉瓦』、『沒跑夠兩年』這種懶政條款卡他們的脖子——」
許知遠語氣微沉:
「到時候不用國家能源局打板子,省政府先追究他的責任。」
「明白!許省長,這筆帳我們徹底算清楚了!」
趙成良第一個反應過來,連忙表態道:
「省里把政策依據和保險兜底的機制都給我們搭好了,我們要是還縮手縮腳,那就真成了守攤子的庸官了。
今天一散會我們就趕回縣裡,讓設計院按照省工信廳和科技廳的實施意見重新修改方案,三天之內上報省能源局備案!」
賀明遠也緊跟著點頭:「淮寧也一樣,三天之內保證把修改後的方案報上來,絕不在條款上留半點尾巴。」
「還有一件事。」
許知遠轉向分管副省長李衛國,又看了看周志國和董學海:
「衛國省長,志國、學海同志,不光是沭州和淮寧這兩個領跑基地。
從明年開始,全省所有新建的風電、光伏、特高壓及大數據中心基礎設施項目,在立項審批和招標備案環節,省發改委、能源局必須與省工信廳建立『聯席會商機制』。」
「我不想再看到同一個省政府大院裡辦公,左手批著幾百億的資源項目,右手看著本土的製造業因為沒有應用場景而活活困死。
全省是一盤棋。
誰再在自己的一畝三分地里各走各的文、各算各的小帳。
明年的財政預算和年終考核,省政府就跟他算總帳。」
李衛國點了點頭,當場接過話頭:
「知遠省長點得很透。
下午我就召集發改、能源和工信三個部門的副職,把聯席會商的流程固化成紅頭文件,明年一月一日起正式執行。」
周志國和董學海也齊聲應下:
「是,我們馬上落實,絕不再出脫節的情況!」
上午十點,這場只開了不到一個小時的專題會幹脆利落地散了場。
等各部門和兩個縣的人收拾材料走出會議室,薛維山留在了最後,神色間帶著幾分振奮:
「省長,這兩百兆瓦的示範標段一划出來,錫州那邊袁志剛和傅安國懸著的心就能放下了。
只要在這兩百兆瓦里跑上一年,明年底再去外省投標,他們手裡就有實打實的商業運行數據了。
另外,您前天交代讓我捋的《全省光伏產業鏈短板與缺失清單》。
廳里已經抽調了三個處室骨幹分頭摸排,元旦前保證把最真實的底數交到您手上。」
「不光要摸清楚省內缺什麼,還要把眼光放到省外去。」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大院裡光禿禿的梧桐樹枝:
「袁志剛的電池片、譚永昌的鍍膜線、卞志高的控制器,靠這百分之二十的示範標段和技改貼息,兩年之內能把架子搭起來。
但傅安國逆變器里缺的那顆IGBT功率晶片,靠咱們漢東現有的企業自己從頭摸索,三年也建不起商業化量產線來。」
薛維山一怔:「省長,您的意思是……第一步要先從外面往裡『引』?」
「對,兩條腿走路。」
許知遠轉過身,語氣沉穩:
「我讓楊銳查過了,國內在高壓IGBT晶片研發上走得最快、手握核心專利但正愁沒有大規模工業場景做驗證的團隊,目前主要集中在長三角、株洲和京都的幾所科研院所及初創企業里。
你把省內的缺口清單列出來的同時,給我篩幾家國內真有晶片底層技術、但缺資金缺市場的硬骨頭出來。」
「明年開春,等沭州和淮寧的標一開,我親自去長三角走一趟。
咱們拿著漢東的市場訂單和三十五億產業基金的真金白銀,去把這顆『心臟』給漢東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