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二日,下午四點半。
從京都飛往京州的民航客機穿過鉛灰色的雲層,平穩降落在京州國際機場。
五點二十分。
一輛掛著漢O·00001號牌的黑色奧迪駛入漢東省委大院,在一號樓門前停穩。
沙瑞金拎著公文包走下車,身上那件深灰色羊絨大衣還帶著北方冬日的寒氣。
省委秘書長姜國茂快步迎上前,接過他手裡的包。
「瑞金書記,路上辛苦了。
晚飯安排在機關小食堂,您看是先回宿舍洗把臉,還是直接過去?」
「飯不急著吃。」
沙瑞金一邊往樓里走,一邊摘下圍巾遞給工作人員:
「知遠同志在省政府那邊嗎?」
「在的。」
姜國茂跟在半步之後匯報:
「許省長昨天剛從錫州調研回來,今天上午在省政府三樓召集發改委、能源局、工信廳,還有沭州和淮寧兩個縣的縣委書記開了一個鐘頭的專題會。
下午一直在辦公室批閱年底的財政決算報表。」
沙瑞金腳步頓了一下,轉頭看了姜國茂一眼:
「錫州回來,直接把沭州和淮寧的縣委書記叫到省里了?」
「是,聽說是因為明年開春那兩個國家級光伏領跑基地的招標草案。」
姜國茂聲音壓得很低:
「今天中午散會後,省能源局的董學海往省委辦公廳報備了一份會議紀要初稿。
李衛國副省長下午已經牽頭把發改、能源和工信三家的聯席會商機制給立起來了。」
沙瑞金臉上看不出什麼波動,倒像是早就料到了這一出,輕輕點了點頭:
「給省政府辦公廳打個電話,要是知遠同志手頭沒有急事,請他過來一趟。
我在辦公室等他,把京都這三天的會風跟他通個氣。」
「好,我馬上通知楊銳。」
二十分鐘後。
許知遠穿過連接省委與省政府大院的內部連廊,走進了省委一號樓三樓的書記辦公室。
屋裡沒開大燈,只亮著沙發區的一盞落地燈和辦公桌上的檯燈。
沙瑞金已經脫了大衣,身上只穿一件深色毛衣,正站在茶几旁親自拿熱水燙著兩隻白瓷杯。
「瑞金書記,剛下飛機也不歇一歇。」
許知遠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沙瑞金手裡的熱水壺。
「在京西賓館坐了整整三天,骨頭都坐僵了,哪還睡得著。」
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單人沙發,示意許知遠坐下,自己則轉身從辦公桌上拿起兩份蓋著「絕密·會後收回」紅戳的文件袋,放在茶几正中。
「前天晚上在電話里不便細講,只跟你提了一句咱們漢東的實帳過了關。
今天回來,先把底牌給你亮一亮。」
沙瑞金拆開其中一個牛皮紙袋,抽出一份印著紅色鉛字的參閱件,推到許知遠面前:
「這是中樞財經辦在分組討論前下發的內部通報,專門點了今年下半年全國十幾個工業大省在『去產能、擠水分』上的表現。」
許知遠雙手接過來,翻開第一頁。
通報沒有點具體省份的名字,但裡面的幾組特徵數據寫得明明白白——
某東部沿海經濟大省,主動核減虛報固定資產投資四百七十億。
關停並轉環保不達標及殭屍化工、鋼鐵企業三十八家。
同時通過設立省級產業引導基金與跨區域產業鏈併購,實現三季度高新技術製造業投資同比逆勢增長百分之十四點六。
在這段文字下面,有一行黑體字加粗的評語:
甩掉虛胖包袱,方能輕裝上陣;
不慕一時之功,始見長遠之計。
「這十六個字,是前天下午分組討論的時候,上面那位領導看著咱們漢東報上去的半年核查數據和三季度工業轉型報表,當著六個省一把手的面親口講的。」
沙瑞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眼角帶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當時會場裡好幾個上半年還在拼命保基建增速的省委書記,臉都紅到了脖子根。
散會之後,中樞政研室的李主任在走廊里碰到我,只跟我握了握手,說了句『漢東這一步棋走得很紮實,明年要看你們怎麼把殼子裡的肉長出來了』。」
許知遠合上通報,神色依然平靜:
「李主任嘴裡的『殼子』,指的就是咱們剛鋪下去的京錫數據中心三期、合肥引過來的存儲晶片配套,還有錫州、陽州那幾條正在技改的新能源產線。
他老人家這是在敲打我,怕我光搭了台子,明年拿不出實打實的工業產值和稅收來交帳。」
「你恩師的脾氣你最清楚,誇人從來只夸半句,剩下半句全是鞭子。」
沙瑞金笑了笑,放下茶杯,話鋒一轉:
「不過,表揚歸表揚,這次京都會議定下的明年總調子,比咱們預想的還要緊。
你看第二份文件。」
許知遠拉開第二個文件袋。
那是明年全國金融與地方債務防控的指導意見徵求稿。
僅僅看了前三頁,許知遠的眉心就微微攏了起來。
文件里明確提出,明年一季度起,國家將全面收緊地方政府融資平台公司的舉債權限,嚴查以「政府購買服務」「名股實債」「BT代建」等名義變相新增地方隱性債務;
同時,對全國範圍內的光伏、風電、新能源汽車等新興產業園區進行一輪專項摸底,堅決遏制「盲目鋪攤子、低水平重複建設」。
足足看了五分鐘,許知遠才把文件輕輕放回茶几上。
「看出來了吧?」
沙瑞金看著他:
「明年是防風險、去槓桿的硬仗年。
以前地方上習慣的那套『縣裡先找平台公司借錢平地、再拉央企進來墊資開發、最後拿未來十年稅收慢慢抵扣』的老路子。
明年開春就會被銀監會和審計署徹底焊死。」
「何止是焊死,還要倒查。」
許知遠接過話頭,語氣沉凝:
「這意味著明年各地爭奪優質工業項目的手段,再也不能靠拼地皮、拼違規返稅、拼平台公司兜底了。
誰手裡有合規的產業基金、誰有現成的上下游配套場景、誰能幫企業降低真實的制度和物流成本,項目才會往誰碗裡落。」
「所以我剛才進門聽國茂說,你今天上午把董學海,還有沭州、淮寧那兩個縣委書記叫到省政府訓了一頓,我心裡一下子就踏實了。」
沙瑞金身子往沙發背上一靠,看著許知遠:
「知遠,不瞞你說,今天在飛機上看著這份文件的時候。
我腦子裡第一個蹦出來的。
就是咱們省里剛批下來的沭州和淮寧那兩個光伏基地。」
「那兩個縣窮了這麼多年,陡然接下這麼大兩個盤子,按照下面某些幹部的慣性思維,十有八九會走老路——
要麼為了規避風險,把設備採購門檻設得高不可攀,討好外來央企;
要麼在底下跟投資商簽抽屜協議,搞違規墊資代建。
要是真讓他們順著性子胡來。
明年春天審計署的專項巡視組一下來,咱們漢東剛剛在中樞立起來的『實帳』招牌,當場就得砸出一道裂縫!」
「瑞金書記看得准。」
許知遠從公文包里取出今天上午那份只有三頁紙的《關於在全省光伏領跑基地競爭性配置中增設「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的實施意見》,遞給沙瑞金:
「今天上午把他們叫來,敲打的是招標方案里那兩條卡死本土企業的排他性商務條款。
沭州和淮寧為了省事、怕擔責,在草案里要求組件企業三年出貨滿十個吉瓦、一千五百伏逆變器必須有兩年商業運行實績。
直接把咱們省里十七家光伏製造企業全擋在了門外。」
沙瑞金接過那三頁紙,一行一行看得很仔細。
當看到「劃出百分之二十容量設立首台(套)前沿技術創新示範標段」以及「省級工業轉型專項資金全額補貼首台(套)綜合險保費、由商業財險公司先行兜底」這幾行字時。
沙瑞金拿著紙頁的手輕輕頓了頓,忍不住讚許地點了點頭。
「漂亮。」
沙瑞金把文件放到膝蓋上,抬頭看向許知遠:
「既沒有用行政命令強行干預市場,落個地方保護主義的口實,又把國家工信部和保監會現成的政策工具給用活了。
兩百兆瓦的創新特區,再加上商業保險兜底,等於是花幾百萬的保費補貼,替咱們漢東的光伏製造業買了一張進軍全國市場的准入證。」
「這只是堵住了招標規則上的漏洞。」
許知遠看著茶几上那份從京都帶回來的地方債防控文件,神色嚴肅了幾分:
「瑞金書記,結合您剛帶回來的這份中樞文件,我倒覺得沭州和淮寧的事,還得再往下深挖一層。」
「怎麼說?」
「今天上午的會,解決的是設備用誰的問題,還沒有觸及那兩個縣前期土地平整和送出工程的資金來源問題。」
許知遠伸出兩根手指,在桌沿上輕輕一點:
「一個五百兆瓦的領跑基地,光是一萬多畝採煤沉陷區和鹽鹼灘涂的場平、通路、升壓站接口,前期配套資金就得兩三個億。
沭州和淮寧的縣財政是什麼家底,咱們心裡都有數。
如果明年一季度國家嚴查平台公司違規舉債和投資商墊資代建,那兩個縣委書記手裡的前期配套錢從哪兒來?
萬一他們已經在私底下跟外省的投資商談妥了墊資代建的口頭協議,這就是一顆隨時會爆的雷。」
沙瑞金眉頭微微一凜:
「你的意思是,那兩條看似因為『怕擔責』才設下的苛刻商務條款。
背後說不定還藏著『拿設備採購權換取特定投資商墊付場平資金』的貓膩?」
「有沒有貓膩,現在還不能亂扣帽子。
但基層財政沒錢又要硬上大項目,逼急了往往就會往擦邊球上湊。」
許知遠語氣平靜卻透著一股洞察秋毫的冷峻:
「與其等明年開春審計署下來查出問題,不如咱們省里自己先把這扇窗戶紙捅破。
明天我就讓省財政廳、省金融監管局的沈國棟,還有省投集團的張維平,聯合對沭州、淮寧兩個基地的前期資金籌措方案做一次穿透式合規審查。」
「如果他們真有資金缺口,省里不讓他們去求投標企業,更不准搞抽屜協議。
由省投集團按市場化原則出資參股基地基礎設施公司。
再由沈國棟協調國開行漢東分行,用基地未來二十年的土地租金收益做質押,辦合規的長期項目貸款。
把前門徹底打開,把暗門徹底堵死。」
沙瑞金靜靜地聽了半晌,忽然笑了起來,搖著頭嘆道:
「知遠啊,難怪這次在京都,連中組部的胡國建同志都在問我,跟你搭班子累不累。
我說一點都不累。
有你在省政府守著錢袋子和產業鏈,我這個省委書記每天夜裡都能多睡兩個鐘頭的安穩覺。」
「瑞金書記這是給我戴高帽了。
你在前面頂著政治壓力替漢東背書,我在底下要是還算不清這幾本細帳,那就真沒法向漢東老百姓交差了。」許知遠淡然一笑。
「行,沭州和淮寧前期資金合規審查的事,就按你說的辦,省政府全權處置,省委給你撐腰。」
沙瑞金把兩份京都帶回來的文件重新裝回牛皮紙袋,神色漸漸變得莊重起來:
「知遠,經濟上的帳,今天算是徹底對上表了。
離元旦還有不到十天,年前咱們省委常委會還有最後一件大事要落槌。」
許知遠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政法委那邊,季昌明同志兼任省委政法委副書記的批覆,京都下來了?」
「今天上午我臨上飛機前,中組部和最高檢的正式批覆文件,已經通過機要交通發往咱們漢東了,最遲明天上午就能到春林同志案頭。」
沙瑞金看著檯燈下跳躍的光影,聲音壓得很穩:
「育良同志退居二線的程序,年後就要開始動起來了。
在年前這最後一次常委會上,把昌明同志的兼職任命宣布下去,政法這根弦,才能在跨年的時候平平穩穩地接過來。」
「只要政法穩、大局穩,明年開春,你再去長三角搶你的晶片,去錫州催你的光伏,咱們漢東這艘大船,就誰也晃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