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九點。
省政府二樓小會議室里沒有設主席台。
僅僅只是搬來了三張長條辦公桌臨時就地拼成一個方陣。
省投資集團董事長張維平、省金融監管局局長沈國棟坐在東側；
省財政廳與省審計廳抽調出來的四名業務處長坐在西側。
每人面前都攤著厚厚一摞從沭州、淮寧兩縣平台公司調取的近三年財務報表和銀行流水。
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和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原本以為昨天上午挨完批、領了修改招標方案的任務。
今天一早就能回縣裡過周末。
沒想到昨晚九點半。
省政府辦公廳的第二道通知直接送到了他們住的省招賓館——
兩人誰也不准走。
今天上午九點，帶著縣城投和新能源開發公司的帳本。
到省政府二樓接受前期配套資金合規審查。
九點整，許知遠推門進來，身後只跟著秘書楊銳。
「不用起立了，直接說正事。」
許知遠在主位坐下，目光先落在沈國棟那副無框眼鏡上：
「國棟同志，你們金融監管局和財政廳昨天夜裡把兩個縣平台公司的底帳過了篩子，看出什麼門道沒有？」
沈國棟翻開手邊的核查記錄，看了一眼對面正襟危坐的兩個縣委書記，語氣平靜地開口：
「省長，我們核查了沭州城投和淮寧興淮建設兩家平台公司的資產負債表。
按照國家能源局對第三批光伏領跑者基地的要求。
地方政府必須在明年三月底前完成採煤沉陷區和灘涂的土地流轉、場平道路、三十五千伏集電線路廊道以及升壓站接口工程，也就是俗稱的『四通一平』。」
「根據第三方電力設計院的概算。
沭州基地的場平及外送配套需要資金兩億八千萬，淮寧基地需要兩億四千萬。
但是截至昨天下午五點，沭州城投帳面上的非受限貨幣資金只有一千六百萬，淮寧興淮建設只有兩千三百萬。」
沈國棟頓了頓，把其中一頁夾著紅簽的合同複印件抽了出來：
「更有意思的是，我們在淮寧興淮建設上個月的董事會紀要里，發現了一份尚未正式簽署的《基礎設施委託代建及資金拆借意向書》。
拆借方是省外一家大型新能源投資商旗下的融資租賃公司，金額正好是兩個億，年化利率百分之六點八。
約定以淮寧基地未來五年的運維服務外包合同和縣級增值稅留存返還作為還款來源。」
話音落下，淮寧縣委書記賀明遠的臉色瞬間白了一層。
許知遠沒有立刻發作，只是轉過頭，靜靜地看著賀明遠：
「明遠同志，昨天上午在三樓，我問你們為什麼要在招標草案里設『三年十個吉瓦』和『兩年商業運行實績』這兩道卡死本省企業的門檻。
你當時是怎麼回答我的？
你說你們縣裡底子薄。
是為了項目穩妥，怕小廠家的設備出故障擔責任。」
許知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現在帳本擺在桌面上，你再跟我說一遍——
那兩條嚴絲合縫卡住本省企業、偏偏只有外省那兩家巨頭能達標的商務條款。
到底是你們為了『項目穩妥』自己想出來的。
還是那家借給你兩個億搞場平的投資商。
手把手教你們寫進去的？！」
賀明遠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猛地站起身，嘴唇哆嗦著：
「許省長，我……我向組織交實底！
意向書確實談過，但字還沒簽，錢也還沒進帳！
淮寧財政實在拿不出這兩個億的場平錢，要是明年三月交不出淨地，國家能源局就要收回五百兆瓦的指標……
上個月我去省外招商。
對方提出只要在招標細則里把設備准入門檻提高，按他們的供應鏈標準走，他們旗下的租賃公司就可以先拆借兩個億給我們平地……
我當時也是被逼得走投無路，才讓平台公司擬了意向書。
但我發誓，我個人絕沒有在裡頭拿一分錢的好處！」
「你沒拿好處，但你拿整個漢東新能源產業鏈的命脈，去換你淮寧縣那兩個億的高利貸！」
許知遠聲音不大，卻字字如錘：
「百分之六點八的融資租賃利息，再加上指定採購外省設備的捆綁條款！
明遠同志，昨天晚上沙書記剛從京都開完中樞經濟工作會議回來。
帶回來的第一份文件。
就是明年一季度國家審計署和銀監會全面清查地方平台公司變相舉債、嚴打『名股實債』和『違規墊資代建』！
你這份意向書要是今天簽下去。
明年開春審計署工作組進駐漢東，你賀明遠就是全省第一個被拉出來祭旗的反面典型！」
賀明遠雙腿一軟，後背全濕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以為在外省很普遍的「平台公司拆借代建」擦邊球。
居然正好撞上了京都明年防風險、去槓桿的槍口。
一旁的沭州縣委書記趙成良更是嚇得大氣都不敢出，後背緊緊貼著椅背。
其實那家融資租賃公司上個月也找過沭州，只是趙成良膽子小，看對方要的利息太高、附加條件又太苛刻，一直拖著沒敢鬆口。
此刻聽見京都的最新風向，他暗自慶幸得手心發涼。
「坐下吧。」
許知遠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賀明遠，語氣重新恢復了平穩：
「今天把你們留下來查這筆帳，不是為了摘你們的帽子。
基層財政是個什麼光景，我當過地方官，比誰都清楚。
光讓馬兒跑、不給馬兒草，逼急了下面就會去喝毒藥。」
許知遠轉向東側的張維平和沈國棟：
「維平、國棟同志。
把省里昨晚商量好的前門方案，給這兩位縣委書記交個底。」
張維平打開文件夾，沉聲說道：
「按照許省長的指示，沭州和淮寧兩個基地合計五億兩千萬的前期場平及外送工程，嚴禁再向任何潛在投標商拆借一分錢。
由我們漢東省投資集團下屬的新能源基建基金出資百分之三十，與兩縣城投合資成立項目配套開發公司，這一個億五千六百萬屬於合規的省屬國資股權資本金，不計入兩縣政府性債務。」
沈國棟接著補充道：
「資本金到位後。
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也就是三億六千四百萬資金缺口。
我今天早上已經跟國開行漢東分行的行長對接過了。
以兩個基地未來二十年的荒灘土地租金收益權和升壓站共建過網費作為質押。
由國開行發放十五年期專項建設貸款。
年化利率按照政策性基準下浮百分之十，只有四個點出頭。
而且前兩年寬限期只付息不還本。」
趙成良和賀明遠愣愣地聽著，半晌沒回過神來。
一邊是年息百分之六點八、還要出賣招標主動權和背負違規舉債處分的地下融資租賃；
一邊是省投集團直接出資三成做股權托底、國開行給十五年四厘低息貸款的陽光大道。
這兩筆帳放在一塊兒，連小學生的算術都用不上。
「賀明遠。」許知遠點了他的名。
「到！省長！」賀明遠再次站起身，眼眶有些發紅。
「回去之後，把那份還沒簽字的融資租賃意向書當著縣委常委會的面徹底作廢。
要是明年開春開標的時候，讓我發現淮寧和沭州的評標委員會裡還有半點外省資本遙控的影子，咱們就兩罪並罰。」
「許省長您放心！
省里把飯都餵到嘴邊了，我要是再去碰那種歪門邪道，我自己去省紀委找田國富書記投案！」
賀明遠聲音洪亮地立下了軍令狀，毫不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