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六日，上午十點，省政府省長辦公室。
距離元旦只剩五天，窗外的寒風卷著幾片枯葉掠過窗台。
省工信廳廳長薛維山雙手遞上一份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藍皮冊子，封面上印著一行加粗的黑體字——
《漢東省光伏及新能源裝備產業鏈短板與缺失摸底清單》。
「省長，按照您的指示。
廳里裝備工業處、電子信息處和原材料處三個處室會同省電科院的專家。
花了整整五天時間，提前把全省十七家光伏相關企業和二十六家上下游配套廠的底數全摸清了。」
許知遠接過藍皮冊子，翻開第一頁的產業全景圖。
圖表用紅、黃、綠三種顏色做了標註：
綠色代表省內已實現成熟量產、具備全國競爭力的環節。
主要是以晶晟光伏為代表的組件封裝、以恒基新能源為代表的鋼結構支架底座，以及普通光伏背板和鋁合金邊框；
黃色代表省內已有技術儲備、但亟需資金與應用場景突破的環節。
包括晶晟正在籌建的高效PERC電池片產線、耀玻集團的高透光光伏鍍膜玻璃線、恒基的智能跟蹤控制器，以及華通電氣的一千五百伏大功率組串式逆變器整機。
而在圖表最上端的兩個核心框格里，赫然塗著刺眼的深紅色——
其一，高純度電子級多晶矽料及大尺寸單晶矽片；
其二，大功率逆變器及新能源車電控系統核心元器件：
高壓IGBT功率半導體模塊與驅動晶片。
「矽料和拉晶這一塊，屬於高耗能產業。」
薛維山站在辦公桌旁，指著圖表匯報：
「咱們漢東是工業用電負荷大省，平均工業電價在六毛五左右，去跟西北那些電價只有兩三毛錢的省份拼多晶矽冶煉，先天上算不過帳來。
所以專家組的意見很一致——
矽料和矽片環節咱們不硬鋪攤子，繼續通過長協訂單從西北採購。」
「思路很清楚，有所為有所不為。」
許知遠點了點頭，手指移向右邊那個深紅色的框格：
「說說這個IGBT功率模塊。」
薛維山神色凝重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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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長，這一塊不僅是華通電氣傅安國一個人的痛點，更是咱們漢東整個高端裝備製造業的『芯病』。
這幾天我們不光摸了光伏，還順帶摸了陽州的數控工具機、京州正在引進的新能源汽車零部件，還有呂州的軌道交通牽引設備。」
「摸下來的數據非常觸目驚心——
去年咱們漢東全省裝備製造企業採購的中高壓IGBT模塊，總金額超過三十二個億，其中百分之九十一依賴德系和日系三大跨國巨頭進口。
不僅價格被外商死死拿捏，而且交貨周期動輒長達三十六周到五十周。
只要外商那邊的晶圓廠稍微收緊一點配額，咱們省里好幾家做逆變器、做變頻器和電控系統的工廠就得停工等米下鍋！」
許知遠目光停留在「三十二個億、百分之九十一進口」這行數字上，久久沒有移開。
前陣子他帶著招商團去徽省合肥看長鑫存儲的晶圓廠時，心裡琢磨的還是數字存儲晶片的產業配套；
而這次錫州之行，則徹底把工業製造中最關鍵的「電力電子心臟」——
功率半導體模塊的缺口給暴露了出來。
「我讓你篩選的省外目標團隊，名單出來了嗎？」許知遠抬頭問道。
「出來了，一共篩出三家。」
薛維山翻開冊子的最後一章：
「第一家在株洲，背靠軌道交通央企研究院，技術實力雄厚。
八英寸IGBT晶圓線已經跑通。
但他們是央企全資二級單位，產能優先保障高鐵和國家電網內部配套。
不可能把核心產線搬到咱們漢東來。」
「第二家在京都，是高校微電子所孵化的初創團隊。
手裡有幾項溝槽柵場截止型專利，但目前還停留在實驗室流片階段，連中試封裝線都沒建起來。
距離工業級商業化至少還要三到四年。」
「最有希望、也最契合咱們漢東需求的，是第三家——位於滬上張江的『華芯微源半導體有限公司』。」
許知遠眉梢微挑：「滬上的企業？細說說。」
「這家華芯微源的創始人叫陸文淵，五十二歲。
早年留學德國。
在歐洲最大的功率半導體巨頭英飛凌幹了十二年首席架構師。
五年前帶著六個核心工藝博士回國創業。」
薛維山語速加快了幾分：
「他們團隊走的模式很有意思。
晶片設計在滬上張江，同時自己在嘉定建了一條年產三十萬塊的車規級與工業級IGBT模塊封裝測試線。
今年下半年。
他們研發的第六代一千二百伏和一千七百伏高壓IGBT模塊，剛剛通過了國家電網和第三方極限老化測試。
性能參數完全可以正面替代德國進口的同級別產品！」
「既然產品已經過關了，他們現在的痛點是什麼？」許知遠一針見血地問。
「兩個痛點，正好全撞在咱們的槍口上。」
薛維山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缺大規模工業應用場景。
跟傅安國面臨的死結一模一樣——
國內那些做逆變器和新能源車的整機廠，用慣了德國貨，誰也不敢當第一個吃螃蟹的人去批量採購國產IGBT晶片。
第二，他們B輪融資遇到了麻煩。」
「融資出了什麼問題？」
「陸文淵是個典型的技術狂人。
前兩年為了買進口光刻檢測設備和搭潔淨車間，簽了對賭協議。
原本今年年底滬上有兩家風投基金準備領投他們四個億的B輪融資，用於擴建二期百萬級模塊產線和自建晶圓背面減薄特種工藝線。
但因為今年下半年光伏和半導體概念股在二級市場回調。
那兩家風投臨時變卦，要求陸文淵要麼把估值砍掉一半、交出董事會控制權。
要麼在明年一季度前拿出至少一個億的確定性商業訂單，否則就撤資並啟動對賭回購。」
許知遠聽完，緩緩合上藍皮冊子，嘴角露出一絲篤定的笑意。
「風投看的是明年二級市場能不能套現，咱們漢東看的是未來十年產業鏈能不能立得住。」
許知遠站起身，走到牆上的華東政區圖前，目光落在錫州與滬上之間那條短短的高鐵線上：
「從錫州工業園上京滬高鐵，到滬上嘉定，不到一個鐘頭。
陸文淵有頂級的晶片設計與模塊封裝技術，缺的是整機廠的採購訂單和耐心的長期資本；
而咱們錫州的華通電氣、陽州的工具機廠，手裡握著幾十個億的採購需求和剛剛劃出來的兩百兆瓦首台（套）創新示範標段。
偏偏缺一顆不用看外國人臉色的國產晶片！」
「維山同志，你今天下午就給錫州的沈國梁打個電話。
讓他通知華通電氣的傅安國，把他們一千五百伏逆變器的底層電路圖和模塊需求參數整理出來。
同時，把華芯微源過去三年的專利清單和財務底數發給省投集團的張維平。」
「省長，咱們什麼時候動身去滬上？」薛維山有些激動地問。
「不急著這一兩天，過完元旦，一月上旬再去。」
許知遠轉過身，神色從容：
「既然那兩家風投逼著陸文淵在明年一季度前交訂單，那咱們就先讓傅安國帶著工程師以客戶的身份過去，把他們晶片的成色真刀真槍地測上一遍。
等測試數據確認無誤。
我再帶著張維平的產業基金和咱們漢東的市場大單登門。
到時候，咱們不是去求他落戶，而是去給他雪中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