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九日，上午九點。
漢東省委一號樓，常委會會議室。
這是今年漢東省委召開的最後一次常委會。
長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十一名省委常委悉數到齊。
會議室里的氣氛比往常更加莊重。
高育良坐在沙瑞金右手邊第二個位置，穿著一身熨燙得沒有半點褶皺的深藍色西裝。
面前的紫砂茶杯里泡著他常喝的六安瓜片，神色平靜溫和，看不出半點即將退居二線的落寞。
會議的前兩項議程走得很快。
許知遠首先通報了省政府關於明年一季度地方政府隱性債務穿透式排查的工作部署。
以及沭州、淮寧兩大國家級光伏領跑基地競爭性配置方案的修訂情況。
李達康、田國富等人相繼發言附議，全票通過了：
《關於建立全省重大基礎設施項目與製造業產業鏈聯席會商機制的決定》。
十點十分，會議進入第三項、也是今天最核心的一項議程。
沙瑞金放下手裡的簽字筆，目光環視全場：
「同志們，接下來進行組織人事事項通報。
請春林同志宣讀中組部及最高人民檢察院的批覆文件。」
省委常委、組織部部長吳春林端正了一下坐姿，翻開面前那份帶著紅頭的正式文件，聲音洪亮地宣讀起來：
「經報請中組部同意，並徵得最高人民檢察院黨組批覆。
批准漢東省人民檢察院黨組書記、檢察長季昌明同志，兼任漢東省委政法委員會副書記……」
會議室里響起了一陣整齊而克制的掌聲。
坐在列席席位首位的季昌明站起身，向主位上的沙瑞金、許知遠以及在座的各位常委微微欠身致意，隨後穩穩坐下。
這位在漢東政法系統耕耘了大半輩子的老檢察長，臉上依然保持著一貫的嚴謹與克制。
但眼底深處卻透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副省長兼公安廳廳長祁同偉坐在季昌明下首，鼓掌的動作十分標準。
目光與許知遠交匯了一瞬。
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早在十一月中旬的省委政法委全體會議上，季昌明兼任政法委副書記的提議就已經全票通過。
如今趕在元旦跨年之前，京都的正式批覆落地。
意味著在明年一月高育良正式退居二線之前的這段過渡期里。
漢東政法委形成了高育良掛帥、祁同偉抓公安刀把子、季昌明抓檢法紀協同的穩固鐵三角。
「育良同志，你是政法委書記，對昌明同志的到位，你講兩句吧。」
沙瑞金溫和地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摘下老花鏡，笑著看了季昌明一眼：
「昌明同志在省檢察院幹了這麼多年，政治站位高，業務把關嚴。
尤其是今年下半年配合省政府開展園區周邊涉企治安與司法環境專項整頓，辦成了幾起鐵案，給咱們漢東的營商環境託了底。
我年齡到了，明年開春省兩會之後就要去省人大或者政協給年輕同志騰位子了。
昌明同志這個時候來政法委挑擔子，是中樞和省委對政法工作的高度重視。
接下來這一個多月。
我會把政法委的日常協調工作，一步一步跟昌明同志和同偉同志交接好。
確保政法隊伍不斷檔、不鬆勁。」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有老領導的體面與風度，也正式在常委會的公開場合，把退居二線的態度亮了底。
許知遠聽著這位大學恩師平穩的話音，目光微斂，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育良同志高風亮節，過去這幾年為漢東政法系統的穩定做了大量工作，省委是記在帳上的。」
沙瑞金接過話頭，給高育良保留了十足的體面，隨即話音一正，看向季昌明與祁同偉：
「昌明同志，同偉同志，明年是咱們漢東經濟轉型爬坡過坎的關鍵一年。
知遠同志在省政府那邊，帶著發改、工信和十三個地市的幹部在前面衝鋒陷陣，引進晶片、技改光伏、清理爛尾、落後產能項目，每一樁每一件都涉及到複雜的利益調整。
你們政法委、公安廳和檢察院的任務只有一個——
誰敢在漢東的重點項目建設里搞吃拿卡要、誰敢充當黑惡勢力和違規掮客的保護傘。
你們就要毫不手軟地亮劍，替省政府的經濟大盤保駕護航！」
「請瑞金書記、許省長和省委放心！」
季昌明與祁同偉同時開口應下。
十一點半，常委會圓滿散場。
常委們陸續走出會議室。
高育良收拾好筆記本，步履從容地走在後面。
經過走廊轉角時，許知遠放慢了腳步，與他並肩走了幾步。
「高老師，天冷了，我前兩天讓楊銳給吳老師捎了兩盒武夷山的老樅水仙，放您車上了，您回去記得督促吳老師少熬夜看稿子。」
許知遠低聲說道。
高育良腳步微頓，轉頭看著自己最得意的門生，鏡片後的眼神複雜而又欣慰，輕輕拍了拍許知遠的胳膊：
「知遠，老師這輩子教了不少學生，到了最後才看明白。
真正能在風浪里把船開穩的，靠的不是奇巧權術，是心裡頭那本為民算帳的實心眼。
放手去干吧。
漢東這一攤子，交到你和瑞金同志手裡，我退得踏實。」
說完，高育良背著手，順著樓梯緩緩走了下去。
許知遠站在二樓走廊的落地窗前，看著高育良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又抬頭望向窗外。
冬日的陽光穿過雲層，照在省委大院蒼勁的雪松上。
秘書楊銳快步走過來，低聲匯報：
「省長，剛接到錫州沈國梁書記的電話。
華通電氣的傅安國昨天已經帶著兩名總工程師去了滬上嘉定，拿到了華芯微源陸文淵團隊的兩塊一千七百伏IGBT工程樣片。
今天一早剛在省電科院做完第一輪極限溫升測試——
各項性能指標全線飄紅，比德國進口模塊還要穩！」
許知遠眼底映著窗外的晴光，微微頷首。
「告訴維山和維平，準備行裝。
過了元旦，咱們去滬上會一會那位陸文淵博士，把新年第一單敲下來！」